高林有些意外：“你听谁说的？”
“做生意的嘛，耳朵要灵。”陈生笑呵呵的。
“盐渎食品厂、商业局、烹饪协会。多少能听到点风声。说是你要做一款什么...蒸鱼豉油？”
高林没否认，但也没细说：“是有这个想法，不过还在研究阶段。”
陈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商人特有的敏锐和直接。
“高林同志，我们是老朋友，我就不绕弯子了。”
“你这配方。”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高林。
“卖不卖？”
店里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墙上的挂钟，秒针嘀嗒嘀嗒地走着。
高林握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陈生。灯光下，这位“港商”朋友的眼神热烈，还有一种对商机的贪婪的嗅觉。
高林慢慢放下酒杯。
玻璃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嗒”。
他抬起头，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和的微笑。
“我已经答应食品厂那里了。”
“食品厂？”陈生嘴角一扯，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摆摆手。
“哎呀，高林同志，你不说我也知道。”
他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那锃亮的皮鞋尖在灯光下晃了晃。
“实话跟你说，我这次来盐渎，已经三天了。前两天都在跟燕舞那边的人吃饭、喝茶、谈合作。这才没来得及找你。”
“但有些消息，我还是听说了。”
高林抬眼看他。
“事情不太顺利吧？”陈生脸上挂着那种“我懂”的笑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大家都懂的，一层层报批，一个个部门协调，这个怕担责，那个嫌麻烦。你出技术，出配方，最后呢？”
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感慨。
“吃力不讨好。就算真做成了。顶多拿张奖状，发点奖金。几百块顶天了。配方？那成了‘厂里的技术资产’，跟你个人没什么关系了。”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云苓在旁边轻轻蹙了蹙眉。
但高林脸上没什么波动，只是静静听着。
陈生观察着他的表情，继续说：“我不一样。高林同志，我们是老朋友，我不骗你。这段时间我在香港，认识了不少人。”
他眼里放出光来：“其中就有做酱料、做调味品的老板。你知道我怎么认识的？就是因为薯片！”
他挺直腰板，语气里带着得意：“你给我的那个薯片配方，我在老家试产之后，又改良了一下，加了点南洋的香料。去年带到香港，找了个食品厂合作。结果你猜怎么着？卖得不错！后来有个做酱料的老板尝了，找到我，问我还有没有别的配方。”
陈生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我就是把薯片配方卖给他，换来的这笔钱。才有资本跟燕舞谈合作，才能穿上这身行头。”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西装，又拍拍腰间的BB机：“所以说，高林同志，我心里一直记着你这份情。当初还有人想直接找你买配方，你没卖。而我只花了几百块就拿到了。”
“这笔买卖，我赚大了。所以这次来，我就是想带你一起发财。”
高林看着他，没说话。
陈生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
“只要你愿意，我明天就能想办法，带你去香港。”
高林眉头微挑。
“去的办法，你别问。”陈生快速补充，眼神闪烁。
“我有路子。到了那边，以你的手艺，加上这个酱油配方，我们合伙开个厂。
香港现在什么情况？遍地是黄金！那边的有钱人，讲究吃，讲究派头。你的手艺包装一下，菜的价格可以翻几倍！”
他说得激动，手指在桌上虚画着：“不用那些气，不用看人脸色。赚的钱，我们实实在在分。”
说完，他紧紧盯着高林，等一个回答。
店里安静极了。
高林端起茶杯，慢慢转着。
许久，他抬起眼，看着陈生，微微一笑。
“香港，那里我可去不起。”
陈生一愣，随即急了：“怎么去不起？我出钱！路费、安顿，我都包了！高林，那地方一年挣的钱，抵得上在这干一辈子！遍地都是机会！你看我。”
他扯了扯自己的西装领子：“半年前我还跟你一样，在这店里吃饭都得算着点菜。现在呢？桑塔纳开着，BB机用着，你知道这多少钱吗？两千块！而且我现在回内陆是港商，住招待所都是单间！”
他越说越激动：“你留在这，搞什么酱油，跟那些老油条扯皮，图什么？图那点虚名？还是图那一个月几十块的会长津贴？”
他说的激动，但高林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他摇摇头：“陈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还是那句话。不去。”
陈生张了张嘴，看着高林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塌了下去。
他长长叹了口气，苦笑着摇头：“行，行，人各有志。”
气氛有些僵。
陈生又吃了几口菜，但明显没了刚才的兴致。半晌，他擦擦嘴，站起身。
“差不多了。高林兄弟，弟妹，今天叨扰了。多少钱？我结账。”
高林也站起来：“不用。这顿当我招待老朋友。”
“那怎么行！”陈生从皮包里抽出两张‘大团结’按在桌上。
“拿着！我现在不缺这点钱。今天吃得开心，这钱花得值！”
高林还想推辞，陈生已经摆摆手，拎起皮包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转身想说什么。
目光无意间扫过柜台旁的玻璃橱窗。
那里摆着高林全国冠军的奖杯复制品，还有庆功宴的合影。
陈生的脚步顿住了。
他眯起眼，往前走了两步，凑到橱窗前。
先是看那个奖杯。黄铜色的杯身，造型简洁，上面刻着字。
他笑着问：“高林同志，你这是去比赛了？”
高林笑了笑，没接话。
紧接着陈生重新看向那奖杯底座上刻的字。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全...国...最...佳...厨...师？”
全国？
最佳厨师？
陈生愣住了，他忽然瞧见奖杯旁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高林站在一群领导模样的人中间。
那些人有的穿着中山装，有的穿着干部服，年纪都在五十上下，气质沉稳。
陈生的眼睛一点点瞪大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照片上那几个熟悉的身影。
那些都是从电视里，从新闻报纸上经常瞧见的人。
高林已经能和这些人站在一起合影了吗？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高林，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震惊、难以置信，最后是一种近乎敬畏的恍悟。
“高林，你......”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却又卡住了。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高林对去香港毫无兴趣，明白为什么高林能这么从容地面对国营厂的刁难，明白为什么那辆桑塔纳、这身西装、腰间的BB机，在高林眼里似乎掀不起半点波澜。
原来，高林早已经站在了一个他陈生踮起脚、伸长脖子也够不到的层次。
那些他视为“通天门槛”的资源，高林或许只需要递上一份报告，打一个电话就能办到。
陈生忽然觉得脸上有点发烧。
刚才自己那些“带你发财”“遍地黄金”的豪言壮语，此刻显得那么可笑，那么小家子气。
但下一秒，商人的本能瞬间压倒了震惊。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香港...有钱人...讲究吃...全国冠军......
一个清晰的商业图景在他脑海里迅速成型。
香港那些富豪、那些高级酒楼、那些追求“正宗”“顶级”噱头的市场，不正是最需要高林这种背景和手艺的吗？
全国冠军亲自研发的酱油。
国宴级别的大师配方。
与内地高层合影的背书。
这哪里是一个简单的调味品？
这根本就是一个镶着金边，充满故事性和稀缺性的奢侈品！
陈生的心脏狂跳起来。
刚才那点惭愧和尴尬瞬间被狂热的商机嗅觉淹没。
他看向高林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有手艺的朋友”，而是看一座金矿。
这个酱油配方......
一定，一定要弄到手！
不惜代价！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激动，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但那笑容里，多了几分以前没有的慎重，甚至是一丝讨好的意味。
“高林同志。”他走回桌边，声音放得格外温和。
“你看我，刚才话说得急，你别往心里去。”
高林看着他，眼神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他的反应。
陈生搓搓手，斟酌着词句：“那个酱油配方的事，我们再聊聊？不着急，不着急。你什么时候方便，我随时恭候。”
“价格，好商量。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