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陈国富带着几个人进来。
“陈先生,您好您好!”陈国富堆起笑容,伸出双手。
“我是厂长陈国富。这几位是我们厂的骨干。技术科李科长、财务科赵科长,还有生产上的老师傅王德发。”
陈生这才站起身,但动作不紧不慢。
他先跟陈国富握了手,然后依次和其他人握手。
既不失礼,又带着一种疏离的优越感。
“坐,都坐。”陈生自己先坐回沙发,示意众人坐下。
他开门见山:“陈厂长,各位,我姓陈,陈生。香港‘永昌贸易公司’的。这次来盐渎,主要是跟燕舞无线电谈合作。不过我听说了贵厂,老字号了,在本地很有名。”
陈国富心里嘀咕:香港人知道我们这小厂?
“陈先生过奖了。”他谨慎地回答。
“我们厂确实有些年头,但设备工艺都比较落后,比不了沿海的大厂。”
“哎,不能这么说。”陈生摆摆手,从皮包里拿出一张名片。
中英文对照,烫金字,递过去,“传统工艺有传统工艺的价值。现在香港、东南亚那边,就兴这个‘古法’、‘手工’的噱头。”
他说话时,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接待室简陋的陈设。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我懂你们不容易”的意味。
“其实我今天来,主要是想看看。我听说,贵厂正在筹备一个新产品?什么,蒸鱼豉油?”
这话一出,接待室里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陈国富强装镇定:“是有这么个项目,还在初步讨论阶段。陈先生怎么知道?”
“做生意嘛,耳朵要灵。”陈生靠回沙发,点燃一支烟,慢悠悠吐出一口烟雾。
“我还听说,这配方是市里烹饪协会的高林提供的?那位全国冠军?”
他每说一句,在场几人的脸色就变一分。
“是高林帮忙指导。”陈国富斟酌着词句。
“指导?”陈生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陈厂长,我们都是明白人,就不用绕弯子了。高林那手艺,那眼光。他出的配方,可不是简单‘指导’一下。”
他弹了弹烟灰:“不瞒各位,我这次来,本来是想跟高林谈合作的。他那配方,我很感兴趣。但高林说,已经跟贵厂在合作了,所以我才想来看看。”
接待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老李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赵大姐攥紧了手里的笔记本。王德发师傅盯着地板,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们皆是一惊,这位港商只是听闻,就觉得高林这款酱油能够火,难不成他们真的错误预估了高林能够带来的影响力?
陈国富喉咙发干:“陈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
陈生把烟按灭在临时找来的烟灰缸里,动作干脆。
“香港那边,高档调味品的市场很大。高级酒楼、私人会所、还有那些讲究的富太太们,就认‘名师’、‘手工’、‘限量’这几个词。”
他扫视众人,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高林全国冠军的名头,加上他的配方,如果能用现代化设备生产,包装设计得高档些,在香港卖,价格可以翻五倍,十倍。”
“五倍?”赵大姐脱口而出。
“保守估计。”陈生微笑。
“所以我很想知道,贵厂对这个项目,到底有多大的决心?准备投入多少资源?多久能出产品?”
一连三个问题,像三记重锤。
陈国富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他不能说“我们连设备钱都没着落”,不能说“厂里意见不统一”,更不能说“上级只给三天时间”。
憋了半天,他只挤出一句:“我们正在积极筹备。”
陈生看着他,又看看其他几人紧张的神色,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松,打破了僵局。
“哎,看我这人,一来就问工作。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他站起身:“这样吧,也到饭点了。我在盐渎人生地不熟,听说高林的‘高记饭馆’手艺是一绝。各位如果方便,不如一起?我做东。”
陈国富愣住了:“这......”
“就当交个朋友。如何?”
老李、赵大姐、王德发都看向陈国富。
陈国富脑子里飞速转动。港商请客,还是去高林那里,这顿饭,吃还是不吃?
但还没等他开口,陈生已经朝门口走去,回头笑道:“走吧。高林的菜,去晚了可没位置。”
小刘在门口候着,小声问:“厂长,这......”
陈国富一咬牙:“去。”
他倒要看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港商,到底唱的哪出。
也要看看,高林到底是怎么想的。
中午,一行人来到了高记门口。
范二正在门口招呼等位的客人,看见这阵势,愣了一下。
等看到陈生下车,又看到后面下来的陈国富一行人,他眼睛瞪得老大。
“范二。”陈生还记得他,笑着打招呼。
“高林在吗?”
“在!”范二赶紧朝里喊。
“二爷!来客了!好几位!”
门帘掀开,高林走出来。
他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显然正在后厨忙活。看到门口的阵仗,他也怔了怔。
陈生。陈厂长。老李。赵大姐。王师傅。
和这次酱油相关的每一个人,一个不落,全站在他店门口。
阳光照在每个人脸上,表情各异。
陈生从容带笑,陈国富强装镇定,老李目光闪烁,赵大姐局促不安,王师傅闷头看地。
高林的目光扫过这一张张脸,最后落在陈生身上。
两人眼神交汇。
陈生笑着开口,声音洪亮:“高林!我带几位朋友来尝尝你的手艺。不介意多加一桌吧?”
高林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侧身让开:“请进。”
他掀开门帘,暖黄的灯光、饭菜的香气、还有大厅里食客的喧哗声,一起涌了出来。
门帘落下前,高林看了一眼门外的天色。
看来今天这顿饭,不会太简单。
他转身回后厨,锅铲在手里转了个圈。
也好。
该来的,总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