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壳机身打磨得光滑温润，屏幕边缘镶着一圈银色金属边框，右侧有两个旋钮。
上一个标着“频道”，下一个标着“音量”。机身侧面，“熊猫”两个红色大字醒目耀眼。
“这......”高林张了张嘴。
“别急，还有。”张市长示意开第二个箱子。
雪花牌双门冰箱。
白色烤漆机身，上下两扇门，金属把手闪着冷光。
比当时常见的单门冰箱大了整整一圈。
第三个箱子是华生牌落地扇。
银色金属杆，黑色扇叶，底座是厚重的铸铁圆盘。
工作人员插上电，扇头缓缓左右摆动，送出的风带着机油和新金属的味道。
宴会厅彻底安静了。
这三件东西，任何一件都需要普通工人两三年的工资，还需要工业券。
而高林一次性得到了全部。
高林微微一笑，开口谢道。
“谢谢各位领导。”
其实这些东西他还真不缺，但是毕竟是奖励，他也没有不收的道理。
掌声再次响起。
但这次和开场时的礼节性鼓掌不同，掌声里多了热切的东西。
人们看着那三件闪着光的家电，再看高林时，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这不再只是一个有本事的厨师，这是一个被时代选中的人。
“还有一件事。”市官员等掌声稍歇，再次开口。
“经市委研究决定，任命高林同志为盐渎市烹饪协会会长。以前这个协会形同虚设，但现在有高林这个全国冠军牵头，协会就要真正发挥作用。
组织培训、技术交流、制定标准，带动我们整个盐渎餐饮行业的发展！”
“实至名归！”食品厂厂长第一个喊出来。
“支持！我们都支持！”满桌的人都在附和。
高林又站起来。他觉得自己今晚站起坐下的次数，比过去一个月都多。
“感谢组织的信任。我一定尽我所能，团结全市餐饮同行，把盐渎的饮食文化发扬光大。”
......
宴席进入高潮时，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年轻人匆匆走进宴会厅。
他是市官员的秘书。
他径直走到主桌，俯身在市官员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高林正在接受供销社主任的敬酒，眼角余光瞥见市官员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皱眉。
不是生气，更像是遇到了棘手又不想碰的事。
“确定是章女士？”市官员声音压得很低。
“确定。人就在外面车里等着回话。”
市官员沉默了几秒。
宴会厅里，玻璃厂赵书记正在讲一个笑话，满桌哄笑。
在这片笑声中，市官员的声音几乎被完全淹没。
“你回复她，就说我们盐渎市委市政府对这件事表示支持，这是好事。
但具体选址、流程这些事，属于地方民政事务，请他们直接和建湖县政府对接。我们市里不越级干预。”
秘书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高林只隐约听到了“建湖”两个字。
敬酒的人一波接一波，他没来得及细想，便又被卷入了喧闹的应酬里。
......
市一招门外，梧桐树下，一辆黑色上海牌轿车静静停着。
驾驶座上，小莫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市一招大门的方向，一眨不眨。
后座上，章含之端坐着。
她双手握着一块素色手帕，握得很紧。
车窗外，市一招的灯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车窗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宴会厅隐约传来的笑声、碰杯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车门突然被拉开。
市官员的秘书小王坐进副驾驶，回头低声说。
“章女士，市官员让我转达，市委市政府对乔老骨灰安葬在盐渎建湖表示支持。但具体事宜，需要你们直接和建湖县当地政府对接，市里不干预具体流程。”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支持？”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发着颤。
“这就是支持？把事情推给建湖县......”
“您别激动。”小莫连忙转身。
“我能不激动吗？！声音陡然提高，又猛地压下去。
“老乔最后的时候，天天念叨着要回盐渎看看......他说他梦见少年时家门口的河，梦见建湖的稻田......现在他走了，想落叶归根，他们就给这么一句轻飘飘的‘支持’？”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去建湖。现在就去。我要亲眼看看他们到底打算怎么支持。”
小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
发动机启动，车灯划破夜色，上海牌轿车缓缓驶离市一招。
车窗内，一直挺直的脊背，终于微微弯了下去。
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道，看着这座乔冠华生前魂牵梦绕却最终未能归来的城市，泪水无声滑落。
......
宴会一直持续到太阳落山。
王守仁主任和高林用力握手：“那就说定了，正月十五之后，南京见。手续那些省里统一办，你人到就行。”
“谢谢领导，我一定准时到。”
市官员和市长送江省领导上车，转过身来拍拍高林的肩膀。
“今天这些承诺、这些项目，我们都会盯着落实。你安心准备年后的工作，家里有什么困难，随时找市委。”
“谢谢领导关怀。”
各国营单位负责人又围上来一轮。
这次约具体见面时间。
食品厂厂长最急：“高林同志，你看这几天，我就去你店里找你聊酱油的事，行不行？”
“行，我都在。”
等人群散尽，高林站在市一招门口的台阶上。
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他因酒发热的脸颊感到一阵清凉。
身后，工作人员正小心地把三件家电抬上一辆小货车。
电视机用棉被裹着，冰箱和风扇也用绳子固定好。
司机笑着递来一支烟：“高师傅，这些东西给你送哪儿？”
“麻烦送到建军路32号，就是我那个小店的后院。”
“好嘞！保证安全送到！”
货车缓缓开走。
高林望着车尾灯的红光消失在街角，轻声叹息了一声的。
现在，他有了全国冠军的头衔，有了烹饪协会会长的职务，有了和国营大厂合作的机会，还有了这三件绝大多数家庭想都不敢想的大件家电。
事业的路，突然宽阔得让他有些目眩。
但就在这目眩之中，那个细小的疑问又冒了出来。
市官员皱起的眉头，秘书匆忙的背影，还有那几个模糊的字眼：“建湖”。
冷风吹过，高林打了个寒颤。
他摇摇头，把疑问暂时压下。
眼下要操心的事已经够多了。
要回家告诉家人南京之行推迟的好消息，要开始构思酱油的配方标准，要思考烹饪协会该怎么运作，还要准备年后去南京对接的手续......
高林最后看了一眼市一招的灯火通明的宴会厅，转身走入盐渎的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