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招的宴会厅，六盏大红灯笼从梁上垂落。
圆桌中央摆着四凉八热十二道菜。
盐水鸭皮色油亮，醉泥螺浸在琥珀色的汤汁里，藕粉圆子晶莹剔透，还有白炖鲻鱼、烩鱼皮、炒蝴蝶片这些盐渎本地宴客的硬菜。
两瓶洋河大曲立在转盘旁。
高林坐在主位右侧第三个位置，他能感觉到满桌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他挺直腰背，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那盏悬挂在正墙上的盐渎风景刺绣。
那是大纵湖的秋色，芦苇荡金黄一片。
“各位，静一静。”
盐渎市官员站了起来。
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中山装左胸口袋别着两支钢笔。
宴会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后厨隐约传来的炒菜声。
“今天这场宴席，有两个喜事。”市官员端起酒杯，目光环视全场。
“第一，是庆祝我们盐渎的高林同志，在全国烹饪大赛上勇夺冠军，为我们盐渎三百万人添彩！”
掌声雷动，高林起身鞠躬。
“第二。”市官员转向主位江省的领导们。
“是欢送省里的同志们。明天他们就要返程，我们这杯酒，既是庆功，也是送行！”
众人齐刷刷起身。酒杯碰撞声清脆悦耳。
高林仰头喝下这杯洋河大曲。
酒液滚过喉咙，热辣辣地烧到胃里。
他坐下时瞥了眼周围的人。
江省领导们面带微笑，市官员红光满面，市长正低声和商务局长说着什么。
这一桌坐着的，是盐渎乃至江省能决定许多人命运的人物。
而他现在，就坐在这张桌上。
凉菜撤下，热菜上桌的时候，商业厅领导放下了筷子。
“高林同志。”他一开口，整个主桌都安静下来。
“借着今天这个机会，我想问问你南京之行的安排。省里已经协调好了，手续需要你本人去南京对接，相关培训也要提前开展。你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高林身上。
高林微笑着说：“感谢各位领导的信任和安排。只是......”
他顿了顿：“这次去京比赛，加上后续的交流活动，我离家快一个月了。眼看就元旦了，我想在家陪家人过个节。”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
高林继续说：“能不能这样，我过完年，正月十五之后，立刻动身去南京？保证不耽误后续的任务。”
省领导随即笑开了。
他记得这个年轻人，在京领奖时稳重得体，面对央媒采访对答如流，但每次提到家人，眼神都会柔和下来。
“应该的！应该的！”江省领导连连点头，转向市官员。
“老李啊，孝道为先，工作再急也不能耽误家庭团聚。高林同志有这个心，我们得支持。”
他回过头来，语气温和：“那就按你说的，正月十五之后。省里那边你放心，我让人把前期材料都准备好，你去了直接对接，效率更高。”
高林点点头：“谢谢领导体谅。”
坐下时，他瞥见食品厂厂长和市玻璃厂书记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大概是惊讶于他敢和省级领导讨价还价，更惊讶于领导居然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酒过三巡，气氛彻底热络起来。
最先端着酒杯过来的是食品厂厂长。他们之前就见过，此时也显得熟络。
“高林同志！我得单独敬你一杯！全国冠军啊，我们盐渎有史以来头一个！你是不知道，现在厂里工人都拿你当榜样，说我们盐渎人也能在全国露脸！”
高林起身：“厂长过奖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谦虚！太谦虚了！”厂长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刻意压低了声音。
“以后你那边需要什么成品半成品，尽管开口！我们厂最新引进了包装线，能做即食产品，适合你这种要开分店的大师傅......”
他话音未落，玻璃厂书记赵德海就挤了过来。
这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睛很亮。
“高师傅！你这冠军的含金量，比我们厂出口二十车玻璃还高！这么跟你说，以后你在南京开店，需要的玻璃器皿、橱窗、装修用的玻璃材料，我们厂包了！成本价，不，第一批免费赞助！”
周围响起善意的笑声。
市长端着酒杯走过来，拍拍高林的肩膀。
“这些都是我们盐渎工业和商业的中坚力量。高林啊，你以后发展，少不了要和他们打交道。多认识认识，都是自己人。”
高林一一点头致意，酒杯端起又放下。
洋河大曲的后劲慢慢上来，他脸上泛起红晕，但脑子还清醒。
他能分辨出哪些是场面话，哪些话里有真意。
供销社主任说“特供食材可以想办法”时眼神闪烁，那是真有门路。
机床厂书记提到“有需要加工的厨具设备可以帮忙”时语气随意，大概只是客套。
但无论如何，这些面孔、这些名字，此刻都和他发生了关联。
在这个年代，这种人情关联，往往比白纸黑字的合同更牢固。
敬酒轮到食品服务公司书记陈书记时，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
陈书记没急着喝酒，而是拉着食品厂长一起走到高林面前。
这位当初力排众议推荐高林参加省赛的老领导，此刻笑得像看着自家孩子有出息的长辈。
“高林，我提个事。”陈书记声音吸引了主桌所有人的注意。
“还记得省里观摩团来盐渎那次吗？高林做的那道清蒸鱼，所有领导都问，这酱油哪儿买的？怎么这么香？”
众人眼睛一亮：“对对对！我记得！那酱油鲜甜适中，还带点特殊的焦香，比普通酱油层次丰富多了。”
“就是！”陈书记趁热打铁。
“现在高林是全国冠军，这名气就是金字招牌。我在想，我们能不能把这款酱油开发出来？高林出配方和技术指导，食品厂负责生产，做成我们盐渎自己的品牌酱油？”
宴会厅安静了几秒。
食品厂厂长最先反应过来，激动得脸都红了。
“陈书记这主意太好了！高林同志，你要是有这个配方，我们马上就能立项！
我们厂去年刚改造了酿造车间，设备全省一流！包装线也是新的！你要是愿意合作，利润分成好商量！”
高林端着酒杯，脑子飞快转动。
他脑海里确实有配方。
不仅是蒸鱼豉油，还有适合红烧的浓口酱油、适合凉拌的淡口酱油，甚至一些后世才流行的复合调味汁的雏形。
这些配方如果真能工业化生产......
“我觉得可行。”高林开口。
“不过厂长，酱油生产有讲究。原料配比、发酵时间、温度控制，每个环节都会影响最终风味。如果要合作，我得全程参与标准制定。”
“那当然！那当然！”食品厂长连连点头。
“你是指挥，我们是兵，全听你的！”
市官员和江省领导对视一眼，同时举起酒杯。
“这个项目好！”市官员一锤定音。
“以高林的名气带动地方产业，这才是冠军该有的社会效益！市委市政府全力支持，商标注册、生产许可，一律开绿色通道！”
“省里也会关注。”江省领导微笑。
“如果真能做出口感独特的特色产品，明年外贸展会，我可以争取一个展位。”
酒杯再次碰撞。
高林能感觉到，某种比一场比赛胜利更深远的东西，正在这个宴席上生根发芽。
宴席进行到后半程，宴会厅的门被推开了。
两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年轻人抬着三个大木箱进来。
木箱都用麻绳捆着，箱体上贴着红纸，上面毛笔字写着“奖励品”。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市长笑着站起来：“高林同志，这是市委市政府给你准备的奖励。不是奖状，是实实在在用得上的东西。来，打开看看！”
第一个木箱撬开。
填充物被拨开后，露出深棕色木纹外壳的一角。
等整个物件被抬出来放在桌上时，宴会厅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那是一台熊猫牌14寸彩色电视机。
八十年代初，黑白电视都还是稀罕物，何况彩色电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