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十二月的寒风,已然刺骨,却吹不散高林周身萦绕的喧嚣与热切。
大赛夺魁的余波,正层层扩散至更广阔的天地。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的时间被精准地切割成块。
每日雷打不动两小时的进修课程,内容已远超厨艺本身,涉猎中外饮食文化比较乃至国际礼仪。
课程一结束,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他需要辗转于不同的会客室,应对来自国内外各家媒体、美食杂志的轮番专访。
闪光灯下,他需要一遍遍阐述他的烹饪理念,从“山海相逢”的奇思到“金玉满堂”的哲理。
更为耗神的是与那些华商及外商的会谈。
他们携着极具诱惑力的合约而来,开出的价码足以让任何人动心,丝毫不逊于当初陶欣伯的诚意。
豪华酒店的行政总厨、海外中餐厅的技术总监、甚至是合伙开办跨国餐饮集团的邀约......
一张张绚烂的蓝图展现在他面前。
“高林先生,以您的才华,困于一隅之地实在是浪费。纽约才是世界舞台的中心,我们愿意为您提供一切支持。”对方言辞恳切,目光灼灼。
高林总是耐心倾听,而后婉拒:“非常感谢您的厚爱。但我并不想离开祖国。”
他的理由朴实无华,商人们虽难掩失望,但依旧恭敬地留下名片,言明大门永远为他敞开。
与高林的风光忙碌相比,范二和赵家兄弟这些天的日子堪称“水深火热”。
他们被师爷李魁南牢牢扣在北京饭店的后厨,美其名曰“学习锻炼”,实则是被抓了“壮丁”。
李魁南治厨极严,眼里揉不得沙子,三个小伙子平日里在高林手下尚算得力,到了这位严师手下,却仿佛处处都是错。
“火候!火候过了三分!这菜还能吃吗?”
“刀工!跟你说了多少遍,要均匀,均匀!你这切的是柴火棒吗?”
“手脚麻利点!后厨如战场,拖拖拉拉像什么样子!要是你们还是这个样子,出去之后别人要的笑话你们师父的!全国冠军的徒弟可不能是这样的水平!”
每天,师爷的训斥声如同背景音环绕,让他们抬不起头。
从清晨忙到深夜,回到招待所时往往累得倒头就睡,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
三人私下里叫苦不迭,只盼着这“京城深造”的日子早点结束。
终于,在十二月六日的晚上,曙光穿透了阴云。
高林结束了一天的奔波,回到房间,对瘫在床上的三人说道:“今晚收拾收拾东西,明天我们准备回去了。”
“真的?!”范二几乎是从床上弹了起来,眼睛里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精光,连日的疲惫一扫而空。
高林看着他们过于激动的反应,反倒有些诧异。
他原以为年轻人会留恋京城的繁华,却没料到他们归心似箭的程度似乎比自己更甚。
“嗯,该处理的事情都差不多了,是该回家了。”
“好耶!终于可以回家了!”
三人顿时欢呼雀跃,赵老三甚至激动地拍了拍赵老四的后背,仿佛获得了一场艰苦战役的胜利。
高林看着他们雀跃的样子,不由得莞尔。
他转身望向窗外,京城的夜景灯火璀璨,但他心中萦绕的,却是盐渎小城的青砖黛瓦,是父母慈祥的面容,是妻子云苓温柔的眼波,还有他那间高记饭馆里,伙计们忙碌的身影和熟悉的烟火气。
京城虽好,琼楼玉宇,终非吾乡。
他的根,始终深植于那片水乡的温润土壤之中。
......
十二月七日的清晨,火车站站台。
此时送行的人还能直抵列车跟前,使得离别更添几分真切与不舍。
站台上,乌泱泱聚集了数十人,竟都是高林这些日在京城烹饪界结识的好友与前辈。
他们中不乏名震一方的名厨,郑秀生、刘敬贤、王义均等人。
这些往日里在各自灶台前说一不二的大师傅,此刻竟都齐聚于此,为一位年轻的同行送行,此情此景,引得其他乘客纷纷侧目,议论不已。
“这年轻人什么来头?这么多大师傅来送行?”
“瞧这阵势,怕不是一般人物啊!”
李魁南紧紧拉着高林的手,老人家眼眶微红,言语中充满了不舍与最后的期盼。
“高林啊,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就留在北京饭店吧!待遇、职位,师父都能替你争取!等我过两年退了,这后厨还得是你来挑大梁啊!”
这是他最后一次,也是最为直白的挽留。
高林心中暖流涌动,反手握住师父布满老茧的手,动情道。
“师父,您的知遇之恩,徒弟永世不忘。以后我一定常来看您。您一定要保重身体,按时吃饭,别太劳累了。”
他深知去意已决,只能以孝心慰藉师恩。
李魁南闻言,深知无法再强求,化作一声深长的叹息,缓缓松开了手,目光却依旧紧紧跟随着爱徒。
高林转向一旁的师兄郑秀生。这些天在他的督促和影响下,郑秀生坚持锻炼,身形已肉眼可见地瘦了不少,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师兄,锻炼一定要坚持下去。师父年纪大了,以后就要多劳你费心照顾了。”
“记得好好吃饭。”
郑秀生重重地点头,眼中同样满是不舍。
“放心吧师弟!你都叮嘱多少遍了。你回去也要注意休息,别光顾着忙,我看你这几天人都累瘦了。”师兄弟之情,溢于言表。
这时,刘敬贤大步上前,这位曾与高林在赛场上一较高下的辽菜高手,此刻眼中唯有纯粹的敬佩。
他用力握住高林的手,真诚地说:“高林同志,说实在的,这些天和你交流,我是真服气了,也学到了很多新东西。以后有机会来东北,一定提前通知我,让我尽地主之谊!”
高林亦笑着回应:“刘师傅太客气了,您的传统功底才是我要学习的榜样。也欢迎您有空来江省指导工作,尝尝我们那的风味。”
两人相视一笑,过往的竞争已化为深厚的友谊。
汽笛长鸣,催促着离人。
高林与站台上每一位前来送行的友人郑重道别,在无数道饱含祝福与惜别的目光中,踏上了南归的列车。
火车缓缓启动,渐渐加速,将那座承载了无数荣耀与记忆的帝都甩在身后。
它向着温暖的南方,向着那片熟悉的土地驶去,带着满载的荣光,也带着游子最深切的思念。
......
盐渎这边,刚得到高林一行启程返沪的消息,市委就立刻紧锣密鼓地筹备起迎接活动。
这次高林是载誉而归,欢迎仪式自然要比以往更加隆重。
消息不胫而走,全市的媒体记者都闻风而动,连夜做好了采访准备。
姜邵伟作为高林的老相识,更是忙到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
妻子早已备好热水,见他回来,连忙端来洗脚盆,又绕到他身后,轻轻为他揉捏着僵硬的肩膀。
“你们单位也是,总让你这么连轴转,身体哪受得了?”妻子语气里满是心疼。
姜邵伟拍了拍她的手,温声解释。
“这次是高林的事,前前后后我最清楚,交给我来办最合适。”
提起高林,妻子顿时来了兴致:“说起来,自从你认识他以后,工作上确实顺了不少。”
这话让姜邵伟深有感触。
是啊,自从去年偶然结识高林,他的职业生涯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从那个风靡街头的鸡蛋饼,到后来轰动全城的小饭馆,从市赛夺冠到省赛折桂,再到如今气派的高记饭店,每一次重要的节点,都是他亲自跟进报道。
那些生动详实的报道深受读者喜爱,他也因此得到了领导的赏识,渐渐在报社站稳了脚跟。
这一切转变,都源于与高林的相遇。
“都是缘分吧。”他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谁能想到,一个偶然的采访对象,竟会如此深刻地改变他的人生轨迹。
妻子好奇地追问:“这次他去京城,也是比赛吗?”
“可不简单。”姜邵伟一边擦脚,一边郑重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