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在外交场上敢说敢笑、写文章时意气风发、总念着家乡水的老人,终于卸下了一辈子的荣辱,沉进了永恒的静里。
第一声压抑不住的哭泣从章含之喉中迸发,压抑又破碎,像断了线的弦。
紧接着,走廊里也传来低低的悲声,一层一层漫开。
这一声哭泣,宣告着一切彻底归于尘埃。
所有的功过是非,所有的赞誉与争议,都在这一刻终结,静静地交由历史与后人去慢慢评判。
病榻上的老人面容安详,仿佛只是沉睡。
床头柜上,那块没动过的月饼还用油纸包着。
最后一个中秋的团圆象征,终究成了永远的遗憾。
章含之强撑着几乎要碎裂的身心,借用了医院的电话,开始一处一处地通知。
她的声音起初还带着颤抖,但随着拨出的号码越来越多,重复着那句“老乔走了”。
渐渐地她的眼泪仿佛已经流干,心也变得麻木,到最后,电话里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只有那发颤的手,泄露着内心被一次次撕裂的痛苦。
在组织的安排下,一辆开往殡仪馆的乳白色大巴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医院楼下。
警卫们肃立四周,封锁了区域,气氛凝重。
高林和小莫一左一右,搀扶着几乎无法独立行走的章含之,一步步走向大巴车。
前往殡仪馆的路似乎格外漫长。
车内,章含之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空洞,许久,才仿佛找回了一点思绪。
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声音轻得像梦呓。
“老乔他啊最念旧。总说京城的水泡茶,没有老家河边的水甜......”
“有一次在家里招待外宾,喝高兴了,非要给人表演家乡的淮剧,差点把假发套甩到汤盆里......”
“写文章的时候,就爱用那支旧钢笔,说顺手......写不出来就薅自己头发,像个孩子......”
“他一直念叨,等闲下来,一定要回东乔庄看看,就坐在那棵老槐树下,喝一口用河水沏的茶......”
她说着他的留恋,他的囧事,他的趣事,仿佛要将脑海中所有关于他的记忆,都在这一刻重新擦拭一遍,让那些鲜活的画面伴随着他,一同远去。
高林和小莫静静地听着,不做声,只是充当着最忠实的听众,在这段最后的送行路上,用回忆为他铺设归途。
接下来的两天,小小的临时住所里,迎来了一批又批前来慰问并对接葬礼事宜的领导。
关于葬礼的规格,大部分人认为:
乔老毕竟是功勋卓著的老同志,理应按照相应章程办理,发讣告,登报,面向全国,安排警车开道,举行隆重的群众送别仪式,这是对历史的尊重,也是对外的姿态。
面对这些建议,章含之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她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看着众人,清晰地提出了三个要求。
不登报。
不举行大规模追悼会。
骨灰回家乡。
她的要求如此简单,却又如此出人意料。
有人私下议论,觉得她把“国事”当成了“私事”,不够顾全大局。
章含之听到了这些风声,只是惨淡地笑了笑,没有辩解。
她只是想完成丈夫最后的心愿,让他以他想要的方式安静地离开,这比任何隆重的仪式都更重要。
九月二十五日,组织最终尊重并同意了章含之的请求。
送别仪式在殡仪馆一个不大的厅里举行。
没有讣告,没有惊动太多人,来送行的,多是至亲好友和少数几位坚持要来的老同志。
天空阴沉,飘着冰冷的雨丝,如同无声的泪水。
高林和小莫穿着一身素黑,站在送行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沉默。
仪式简短而肃穆。
当一切都结束后,便是最终告别的时刻。
遗体将被推往火化间。
当工作人员示意家属做最后告别时,章含之挣脱了搀扶,踉跄着扑到灵柩前。
她俯下身,伸出颤抖的手,一遍又一遍,无比轻柔地抚摸着乔老冰冷的脸颊。
从他的额头,到紧闭的双眼,再到那曾经吐出过无数机锋妙语的嘴唇。
她的动作那么轻,那么慢,仿佛是要用指尖,将他的模样,永久地镌刻在自己的灵魂深处。
“再也见不到了...老乔......”她终于发出一声哀鸣,泪水再次奔涌而出,滴落在他永眠的脸上。
灵柩最终还是被推走了,通往那个代表着最终别离的地方。
当一切结束,工作人员捧着一个小小的木盒子走出来时,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那么小的一个盒子,却承载着一位老人波澜壮阔的一生。
容纳了他所有的智慧、才华、激情与遗憾,为他的一切画上了一个沉重的句号。
章含之走上前,用双手紧紧地将那个木盒接过来,抱在怀里,像抱着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她低下头,脸颊贴着那冰凉的木盒,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柔地说。
“老乔,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