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一日,农历八月十五。
中秋节。
是全国人民阖家团圆之际。
BJ的秋夜,已带了明显的凉意。
天刚擦黑,高林提着一个印有稻香村的纸盒,和小莫再次来到了医院。
纸盒里是四块月饼,豆沙与五仁两种口味,用油纸仔细裹着,拆开时能闻到甜香混着油酥的暖味
这些是他下午特意去店里挑的,专挑乔老以前提过的老式口味。
病房里,灯光调得昏暗而柔和。
乔老依旧在昏迷中沉睡,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章含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用温热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丈夫枯瘦的手背。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是高林,憔悴的脸上挤出一丝疲惫的笑意。
“小高来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章女士,今天是中秋,我带了几块月饼来,应应景。”高林将纸盒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章含之看着那月饼,眼神恍惚了一下,随即涌上浓浓的歉意。
“你看我这脑子,都过糊涂了。小高,真是对不住,把你从南方叫来,这大过节的,也没能让你回家团圆。你家里人,该惦记了。”
高林摇摇头:“您别这么说,能在您和乔老身边过这个节,很有意义。家里都理解。”
章含之叹了口气,目光转向床上的丈夫。
她沉默地打开纸盒,取出一块豆沙馅的月饼,轻轻地掰下一小块,那金黄的饼皮和暗红的馅料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诱人。
她俯下身,将那一小块月饼递到乔老毫无血色的唇边,声音轻柔。
“老乔,今天是中秋,小高买了月饼,豆沙的,你以前挺喜欢吃的,尝一点点,好不好?”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卑微的期盼,盼望着能有奇迹发生,盼望着丈夫能像过去许多个中秋一样,笑着接过她递去的月饼。
然而,没有任何回应。
乔老的嘴唇紧闭着,对唇边的食物,对妻子充满希冀的话语,都无法再做出任何反应。
只有心率仪那规律而冷漠的“滴答”声,在寂静的病房里回响。
章含之的手在空中停顿了许久,最终,那点期盼的光芒在她眼中一点点熄灭。
她默默地收回手,将那一小块月饼放进了自己嘴里,慢慢地咀嚼着。
甜糯的豆沙在舌尖化开,却像掺了苦,咽下去时喉咙都发紧。
她吃着,眼泪没忍住,滴在雪白的床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
高林和小莫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咻!嘭!
就在这时,窗外漆黑的夜空中,一簇绚丽的烟花猛地炸开,金色的光芒如同瀑布般流泻下来,瞬间照亮了半个夜空。
紧接着,更多的烟花竞相绽放,牡丹、菊花、垂柳......
五彩斑斓,将京城的秋夜装点得如同白昼,璀璨夺目。
病房里也被这忽明忽灭的光影所笼罩,乔老安详的睡颜、章含之垂泪的侧影、高林和小默立的身姿,都在这一刻被定格。
烟花炸响的轰鸣声透过玻璃隐隐传来。
章含之擦了擦眼泪,对高林和小莫说。
“时间不早了,你们快回去吧,回去看看月亮,和家人打个电话。”
小莫看向高林。
高林却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刻的繁华与热闹,轻声说。
“章女士,不回去了。院里就我一人,冷清。今晚,我和小莫就在这陪着您和乔老,我们一起过个节,热闹些。”
章含之愣了一下,还想再劝:“这怎么行。”
“没事的。”高林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回不去了,就在这里聚聚吧。人多,热闹。”
看着高林的眼神,章含之明白了他的心意。
这不是客套,这是一种在最后时刻不愿离去的守护。
她心中涌过一股暖流,冲淡了些许寒意,终于点了点头,声音哽咽。
“好...那咱们,就一起过中秋。”
四个人,一间病房,没有团圆饭,没有笑声,只有三块掰开的月饼。
他们就着窗外的烟火光,默默吃着,陪着床上那位生命烛火快燃尽的老人,守过了这个漫长又沉重的中秋夜。
高林心里清楚,这是乔老最后一个夜晚了。
......
九月二十二日,上午九点四十三分。
滴——
尖锐的长音划破病房的静。
心率仪上那条代表生命的波浪线,拉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乔老的生命彻底走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