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里,高林仿佛成了郑秀生专属的闹铃。
清晨,郑秀生出门前,总会先小心翼翼地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左右张望一番,活像一只警惕的土拨鼠。
确认那个挺拔的身影和那个沉默精干的警卫员没有守在路口,他才会长长舒一口气,像是逃过一劫,推着他的二八自行车出来。
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高林的声音总能在最意想不到的犄角旮旯里响起。
有时是从晨雾弥漫的拐角,有时是旁边早点摊的热气后头,带着那股子让人没法拒绝的热情。
“正巧啊,郑师傅!”
这句话,几乎成了郑秀生清晨的梦魇。
一听到这声音,他条件反射般地就觉得小腿肚子发酸,腰背也开始隐隐抗议。
但没办法,人家笑脸相迎,理由充分,他总不能摆架子。
于是,每天早上郑秀生都得体验一遍拉练。
一开始还觉得新鲜,吭哧吭哧地跟着,可走着走着就扛不住了。
这些天回到家倒头就睡,饭量都见涨。
可渐渐地,他自己也品出点不一样来。
虽然每天依旧对高林的埋伏心有余悸,但走完全程似乎没那么要死要活了,白天在厨房站桩颠勺,好像腿脚更有劲了,晚上睡觉也沉实了许多,连带着精神头都足了些。
“嘿,你还真别说,”有一天他对着王杜昆师傅嘀咕。
“这天天被那小子逼着走几步,好像还挺受用?”
王师傅打趣他:“那是,我看你最近这身膘都紧实了点!”
然而,9月19日这一天早晨,情况有些不同。
郑秀生像往常一样,怀着几分侥幸心理推车出门。
他在楼下站定了,习惯性地等待那声“正巧啊,郑师傅”。
一秒,两秒......
一分钟过去了,周围只有早起邻居的招呼声和自行车铃铛的清脆声响。
他愣了愣,又来回张望了几圈,路口空荡荡的,并没有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他心里有点复杂,一半是终于能骑车的庆幸,一半是莫名的失落。
“总算能省点劲了!”他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欣喜,利落地一抬腿,跨上了自行车座。
可就在脚要踩上脚踏板的瞬间,他犹豫了。
动作停滞在半空,他扭头又看了看那个高林经常埋伏的路口,空空如也。
他叹了口气,像是跟自己较劲似的,又缓缓从车子上下来了。
“算了,走就走走吧,权当锻炼身体了。”
他自言自语地安慰着自己,提着菜篮子,迈开了步子。
只是这天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不少。
他边走边回头,看向那个空无一人的路口。
“也不晓得,高林同志今天干什么去了。”
他心里嘀咕着,竟觉得这独自去买菜的路,显得有些过于安静和漫长了。
......
与此同时,高林所在的小院里。
晨光熹微,高林刚把一根山药切好,整齐地码放在青花瓷盘里。
他正准备起锅烧水,给乔老做一道素菜尝尝。
小莫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来的。
他的脚步沉重,眼眶明显红肿着,站在厨房门口,嘴唇动了好几下,才用发哑的声音说。
“高林同志,章女士让我通知您,您的任务,完成了。非常感谢您这段时间的帮助和付出。”
高林正在擦拭刀身的手顿了一下。
没回头,目光落在砧板上的山药上。
厨房里的尘埃在光柱里跳动,周围安静的能听见自个的心跳声。
窗外传来了一阵鸽哨声。
然后,高林轻轻地“哦”了一声。
平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他心里明白,这句“任务完成”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位躺在病榻上的老人,已经连流质都无法下咽,生命走到了最后的时刻。
意味着他这个厨子,已经失去了用武之地。
再也没有机会为这位老人做一顿家乡味了。
他沉默着,继续用干净的棉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把菜刀,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都磨砺进钢铁里。
他的视线,则牢牢地锁定在砧板上的山药上。
“菜都切好了......”
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不做出来,也浪费了。”
说完,他不再看小莫,径直走到煤炉旁,拿起火柴,“嚓”一声划燃,橘黄色的火苗舔舐着乌黑的煤球,慢慢升腾起一股热浪。
小莫上前拉住了高林的胳膊:“高林同志,不必了......”
高林的动作停住,缓缓转过头,看向小莫。
他的眼神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明显的失落,只有固执的坚定。
像在说,这是他能为乔老做的最后一件事。
小莫被这眼神镇住了,所有劝慰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化作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