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默地松开了手,退到一旁。
他心中的难受无法言喻,像有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胸口,沉闷得让他喘不过气。
他走到院子的石阶旁坐下,掏出口袋里的香烟,一根接着一根地点燃,辛辣的烟雾也压不住眼底的悲怆。
厨房里,很快传出了熟悉的锅铲与铁锅碰撞的清脆声。
紧接着,食物的香气也飘散出来,是山药与香菇、青菜混合的清新素香。
可不知为何,今天的菜香,似乎也沾染了院中的沉闷,失去了往日的鲜活与灵动,变得有些滞重。
高林做好了菜,仔细地装进保温桶里,盖上盖子,确保热度不会流失。
他提着保温桶走出厨房,看到坐在石阶上,被烟雾笼罩的小莫。
“我们去医院吧。”高林平静地说。
小莫猛地抬起头,张了张嘴,很想告诉高林,今天情况特殊,恐怕连病房所在的楼层都上不去。
但他看到高林那平静的神情,看到他那紧紧握着保温桶的手,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用力踩灭地上的烟头,站起身,接过高林手中的保温桶,走向院子外停着的吉普车。
车子发动,驶向医院,一路无话。
正如小莫所预料的那样,乔老所在八层的走廊入口,已经被全面封锁。
警戒线拉了起来,气氛凝得像冰。
无论小莫如何亮明身份,低声解释,得到的都是冰冷的回复:“对不起,特殊时期,禁止任何人入内。”
他们被牢牢地拦在了楼梯口,无法向前半步。
高林没有争辩,也没有试图硬闯。
他只是沉默地抱着那个保温桶,安静地站在警戒线之外,找了一个不碍事的角落,背靠着冰凉的墙壁。
他的目光,投向那条幽深而安静的走廊尽头。
走廊里,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步履匆匆,面色凝重,各种紧急的医疗仪器被迅速推进那扇紧闭的病房门。
门口站着许多人,许多只能在报纸和新闻简报上看到身影,此刻却不能写出名字的人。
他们低声交谈着,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担忧。
很快,病房的门从里面打开,外面等待的人们依次进入。
片刻之后,他们又红着眼圈,带着难以掩饰的悲痛神情,从里面缓缓走出。
章含之女士强撑着疲惫不堪的身体,陪同在他们身边,一一致谢。
一位紧紧握了握章含之的手。
“含之同志,你要挺住。乔公为国家、为人民立下的功绩,我们是不会忘记的。他走过的路,做出的贡献,历史会给予公平的评价。现在,你要保重自己,孩子还需要你,这比什么都重要。”
章含之强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泪水。
“谢谢您,让组织费心了。”
这位探视者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留下一个沉重的眼神,悄然离去。
没过太久,另一位与乔老私交甚笃的老同志也走了出来,他眼中含泪,满是惋惜。
“哎,冠华他,是真正有才华、有风骨的人啊。那些年,在外交战场上,为我们争得了多少主动和荣誉。天不假年,实在太可惜了......”
他看向章含之,语气充满了关怀:“后面的事情,你不要一个人扛着,组织上一定会帮你。你一定要节哀,好好生活下去。”
章含之哽咽着点头:“我明白,谢谢您还特地来看他。”
探视者陆续到来,又陆续离去。
高林和小莫依旧像两尊雕塑般,被拦在楼梯口的警戒线外,沉默地站着,一言不发。
他们看着那些平时只能在远处仰望的身影进出,感受着那扇门内生命烛火的摇曳将熄,时间在凝重的空气中缓慢流淌,从上午一直到傍晚时分。
最后,一位分量最重的探视者在众人簇拥下到来。
他的出现,让本就肃穆的走廊空气几乎凝固。
他走入病房,在床前沉默地注视着陷入深度昏迷的乔老,那目光仿佛能穿透时光,回顾往昔的峥嵘与风雨。
他没有多言,只是将那深沉的目光转向形容枯槁的章含之,伸出手,与她紧紧一握。
那握手,充满了力量,也传递着无声的承诺与支撑。
“含之同志。冠华同志的工作,党和人民是看到的。你辛苦了,也受累了。未来的路还长,要向前看。”
这句“党和人民是看到的”,像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章含之苦苦支撑的堤坝。
她的泪水潸然而下,所有的委屈、疲惫与不舍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用力回握了一下那只温暖的手,泣不成声。
当所有的探视者都已离去,走廊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医护人员偶尔的低语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章含之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缓缓坐回病床前的椅子上,俯下身,将滚烫的脸颊贴在丈夫那已几乎感觉不到温度与生命脉搏的手背上。
窗外,最后的晚霞如血般绚烂,正一点点被墨色的夜幕无情吞没。
咚咚......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后,缓缓推开。
高林和小莫,不知何时越过了那道警戒线,静静地站在门口。
章含之惊讶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高林,她明明已经让小莫去通知他任务结束了呀。
高林的目光,越过章含之,投向病床上那安详却又毫无生气的面容。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别在自己胸前口袋里的那支钢笔,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
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涌,是悲伤?是敬仰?是遗憾?还是完成使命后的空茫?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举了举手中一直紧紧抱着的保温桶,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谁的安眠。
“章女士,吃饭吧。别饿坏了身子。”
保温桶还带着余温,像高林最后一份笨拙却真诚的心意,落在这满是悲伤的病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