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汪老。就是觉得这饭店,真气派。”
在雅致的包间落座后,高林的心绪依旧难以平静。
他对前来服务的服务员说道:“久闻郑秀生郑师傅的手艺,今天特意前来,就是想尝尝郑师傅的亲手下厨。不知能否请郑师傅做几道他的拿手菜?”
服务员手里的菜单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北京饭店里,王杜昆、李魁南两位主厨名气更大,客人指名要郑秀生的情况不多见。
但她也没多问,毕竟能来这儿的都不是普通人,笑着应道:“请问要哪几道菜?”
“狮子头、响油鳝糊、拆烩鱼头。”高林脱口而出,这三道菜是师父压箱底的绝活,他闭着眼都能说出做法。
杜兰德正用银叉拨弄着餐碟,听到服务员的声音,眉梢挑了挑,转头问身边的翻译。
翻译小声转述后,杜兰德放下银叉,语气里带着点嘲讽。
“既然有人如此推崇,那我们也尝尝这位‘大师’的手艺吧。希望不会让我们失望。”
后厨里,郑秀生接到通知,手里的菜刀顿了顿,挠了挠头。
“都指名道姓要我做?是我朋友?”
他想遍了认识的人,能进北京饭店的没几个,更没人会特意点这三道菜。
这可是他跟老师父学的绝活,一般人不知道啊!
而一旁的服务员也是摇摇头:“听说是汪曾祺先生带的客人,还有个外地来的年轻同志,口音像南方的。而且还有一桌是外宾,是法国来的评委。”
郑秀生更纳闷了,却也没多问,拿起新鲜的五花肉就开始剁。
客人既然信得过,他就得拿出真本事。
......
而包厢内,汪曾祺好奇地问:“那郑秀生就是你想见之人?”
高林如实点头:“对,听说曾经参加过国宴,一手狮子头很出名。听说连周总理都夸过他。”
“哦?”汪曾祺和聂绀弩闻言,肃然起敬。能给周总理做菜并获得认可,这本身就是一块金字招牌。
“高林,你这消息可真灵通啊。”
高林抿了口茶,微笑着说:“毕竟在行业内,多少都晓得些。”
在漫长等待后,菜品被服务员们小心翼翼地端上桌时,浓郁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那狮子头,用细腻的瓷碗盛着,硕大一颗,色泽诱人,形态饱满圆润。
用汤匙轻轻一碰,外皮微韧,内里却极其松软,仿佛下一刻就要化开。
汪曾祺舀起一小块,连同少许汤汁送入口中,细细品味,眼中顿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好!真好!”他忍不住赞叹。
“这肉馅肥瘦比例堪称绝妙,剁工的颗粒感还在,入口即化,松而不散!
调味更是精准,咸中带甜,完全吃不出丝毫的淀粉感,全是肉香与汤汁的融合。这手艺,稳、准、狠,功底深厚,是正经的学院派大师傅路子!”
聂绀弩也吃得频频点头,他虽不像汪曾祺那般能用专业术语点评,却也感受到了极致的享受。
“鳝肉爽滑,蒜香扑鼻,这‘响油’一点,画龙点睛,将镬气与香味瞬间激发出来,妙极!”
随后他们又尝了拆烩鱼头:“汤汁醇厚如乳,鱼肉嫩滑如豆腐,拆骨而不失其形,这手上的细致功夫,了不得!这位郑师傅,功底子扎实!”
而高林再次尝到这久违的味道,也是露出了笑容。
师父的手艺还是这么稳,只是比巅峰时少了一丝火候的精准,不过在当下,也已是顶尖水准。
这时,一旁服务员见贵客如此赞赏,脸上也露出了与有荣焉的笑容,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几位同志是行家!我们郑师傅别看年轻,那可是我们饭店淮扬菜的台柱子之一!他十六岁就进北京饭店了,是老师傅手把手带出来的高徒,参与过不少重要接待任务呢!”
......
然而,几乎在同一时间,斜对面的包厢里,杜兰德也开始了他的品鉴。
他故意用很快的语速说着法语,显然认为在座无人能懂。
高林拿筷子的手顿了顿。
当年为了骂杜兰德的法语居然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杜兰德对着狮子头,用叉子轻轻一碰,看着它微微颤动。
“看看,过于追求软烂,失去了肌肉纤维应有的张力。这更像是一道给婴儿准备的辅食,在法国这做菜我一口都不会吃。完全不懂风味的深度。”
他又尝了一口响油鳝糊:“味道却停留在表面。油脂感太重,掩盖了鳝鱼本身的细腻。这种依靠高温油脂瞬间刺激嗅觉的手法,哪有法式酱汁的细腻递进优雅。”
最后,用勺子拨弄着拆烩鱼头,连尝都没尝。
“将时间浪费在如此繁琐的拆骨上,只为了视觉上的形态完整?在我看来,这是对烹饪效率的极大浪费。烹饪的智慧,应该体现在风味的极致创造上,而不是这种无谓的手工劳动。”
他放下餐具,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做出总结。
“这三道菜,充分体现了中国厨师对所谓手艺的执着,以及对某些特定口感的偏爱。但很遗憾,它们都缺乏现代美食美学中至关重要的平衡感与精致度。
如果这就是他们口中的大师水准,那么我对这次大赛和中国烹饪的整体水平,需要重新调低预期了。”
那位翻译的脸色变得极其尴尬,额角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支支吾吾地转述。
“杜兰德先生说...这几道菜...很有中国特色。”
可旁边的中方领导不是傻子,这法国佬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语气还不对劲,翻译过来就这么一句话?
法语说话这么困难吗?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僵了,连空气都透着尴尬。
随行的领导们听不懂,但是高林听得真切,他面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汪曾祺他们也察觉到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冷。
“怎么了,高林?”
高林则缓缓起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去见一见另一位‘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