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缓缓驶上东长安街,一座米黄色的庞大建筑闯入视野。
那便是北京饭店。
饭店门前台阶宽阔,门口站立的不是迎来送往的门童,而是身姿挺拔的警卫。
这不仅仅是吃饭住宿的地方,更是国事活动与涉外接待的重要场所,普通人难以涉足。
汪曾祺率先下车,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证明。
高林紧随其后,目光却落在饭店门口停着的另外几辆轿车上。
它们悬挂着醒目的黑色牌照。
“看来今天有外宾到场。”高林心想。
小莫停好车,却并未跟上。
“小莫同志,一起进去吃点吧?”高林回头邀请。
小莫站得笔直,摇了摇头:“高林同志,我的任务是保障您的安全往返。我在外面等就好。”
高林不再勉强,他知道这是小莫的职责所在。
三人走向饭店大门,身着制服的警卫目光锐利地扫过。
汪曾祺上前,从容地递上介绍信,又低声交谈了几句。
警卫仔细核查后,敬了一个礼,侧身让开通路。
一步踏入,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挑高的大堂宏伟开阔,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线,映照着光可鉴人的水磨石地面。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消毒水和波兰香水的气息。
穿着笔挺制服的工作人员步履轻快,偶尔有金发碧眼的外宾或气度不凡的干部模样的人走过,声音都压得很低。
这里的氛围,与胡同的烟火以及医院的凝重都截然不同,它有一种涉外场所特有的疏离感。
高林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景象与他记忆中后世经过多次奢华改造的北京饭店重叠又剥离。
他没有丝毫迟疑,自然地引着汪曾祺和聂绀弩,转向通往淮扬菜厅的方向。
“高林,你来过?”汪曾祺捕捉到他这份熟稔,忍不住好奇地问。
高林微微一笑:“汪老,这地方的格局,我在梦里见过好多回了。”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几句急促的法语突然钻进耳朵。
这声音?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他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休息区,一位穿合体西装的法国男人正被几位中方官员围着,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鼻梁高挺,眼神里带着惯有的傲慢。
那张面孔,高林太熟悉了。
皮埃尔·杜兰德!
这狗东西,这么早就来国内了?
这个法国佬是米其林三星评审,米其林指南国际顾问,世界厨师协会国际裁判。
但,是出了名的法餐中心论拥护者,嘴毒心傲,总把中餐粗糙挂在嘴边。
两人曾在国际赛事上争执过数次,每次都因杜兰德故意压低中餐评分不欢而散。
为了骂他,高林还特地学的法语。
但在高林的印象中,应该再过几年,这家伙才会因为其三星餐厅面临降级危机,才开始将目光转向海外,充当所谓的国际顾问。
高林只是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不想跟这法国佬打交道,可没走两步,一位陪同杜兰德的中方官员就看到了汪曾祺,快步迎上来。
“老汪!真是巧!您今天也来用餐?”
“王处长。”汪曾祺笑着与他握手,“带一位小友来尝尝这的菜。”
王处长目光转向高林,汪曾祺顺势介绍:“这位是盐渎的高林,一手厨艺很是了得。你应该认识的,江省的厨艺冠军,十一月份要参加全国烹饪大赛呢。”
经过提醒,王处长立马想起来了:“哦哦,对对,高林同志,我记起来了,之前部里开会提过你!”
两人握了握手,随即王处长侧身,向汪曾祺和高林介绍。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给二位介绍一位贵宾。这位是来自法国的皮埃尔·杜兰德先生,是法国烹饪界的泰斗,米其林指南的资深顾问!”
“杜兰德先生这次是受部里特别邀请,一来,担任我们首届全国烹饪名师技术表演鉴定会的国际评委。
二来,也是对北京饭店、建国饭店这几家涉外酒店的餐饮水准,进行国际级的评估和指导。机会难得啊!”
随后他又礼貌地向杜兰德介绍了高林三人。
听到这高林微微皱眉,请谁不好,居然请到了这么个烂吊子!
杜兰德与汪曾祺握手时,只是指尖轻轻一触,脸上是程式化的礼貌微笑。
而当他的目光扫过高林时,更是漫不经心,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连点头都透着敷衍。
双方寒暄几句,便各自分开。高林等人被引至淮扬菜厅落座。
巧合的是,杜兰德一行的包厢,就在他们斜对面,门帘并未完全放下。
而就在经过一条通往厨房的通道时,高林的脚步猛地一顿。
通道口那个穿白厨师服的身影,他熟得不能再熟!
二十九岁的郑秀生,比记忆里鲜活太多。
白厨师服衬得他精神十足,帽子端端正正,虽显富态,却一点不笨拙,握锅的手腕有力,颠勺时食材在空中划出的弧线又稳又漂亮,连喊话的声音都透着底气。
头发乌黑浓密,脸色红润,眼里满是干劲。
高林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热了
师父晚年被病魔缠得连握勺都费劲,哪有此刻的精气神?
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他喉咙发紧,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高林,怎么了?”汪曾祺察觉到他的异样,关切地问。
高林飞快眨了眨眼,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扯出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