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高林站在门前的台阶上,小莫无声地跟在他身侧。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军便装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根“大前门”,递到高林面前。
换做平时,高林一定会微笑着摆手拒绝。
他深知一个厨师保持味觉和嗅觉灵敏的重要性,穿越前那几十年的老烟枪生涯,最终让他的舌头和鼻子都付出了代价,这一世,他格外珍惜这失而复得的敏锐。
但此刻,他几乎没有犹豫,伸手接过了那根烟。
小莫划燃火柴,用手拢着,替他点上。
高林深吸一口,久违的辛辣感瞬间涌入肺腑,引发一阵轻微的咳嗽。
这具年轻的身体尚未适应尼古丁的侵袭,但那瞬间的眩晕与刺激,却稍稍冲淡了积压在胸口的憋闷。
他看到小莫自己也点上了一根,狠狠地吸着,烟雾从他鼻孔和紧抿的嘴角逸出,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上,此刻也难得地流露出一种难以排遣的郁结。
两个男人,就这么并排站在医院门口,一言不发,只有指尖的香烟在沉默地燃烧。
所有的悲悯,都化作袅袅的青烟,和一声叹息。
最终,还是高林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小莫同志,这段时间,我住哪里?”
小莫掐灭了烟,恢复了那种刻板的语调。
“章女士已经安排好了,您就住在史家胡同家里。那里不花什么钱。”
“住在家里?”高林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
忽然,他反应过来。
乔老的家底,怕是早已被这旷日持久的重病给掏空了。
他脑海中闪过一段来自前世模糊的记忆,似乎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这位曾位高权重的老人,留给家人的全部积蓄,只剩下区区两千块钱。
两千块,在这个年代对普通家庭而言或许是一笔巨款,但对于他们这样的家庭,对于后续的生活简直是杯水车薪。
小莫没有察觉高林内心的震动,继续用他那没有起伏的声音说道。
“还有,关于您这次的报酬,也已经定好了。您是从盐渎特意请来的,按照标准,每天有四块钱的工钱。另外,伙食补贴一天三毛,住宿补贴一天一块二。这些钱章女士交代了,她会从自己的工资里出。”
高林沉默了。
每天五块五毛钱。
这点钱,对他而言真的不算什么。
且不说陶欣伯那边提供的无限制资源支持,光是现在范二每天在店里卖早点,都远远不止这个数。
但他瞬间就明白了这微薄报酬背后的深意。
这不是雇佣,这是一种坚持,一种不肯亏欠他人的风骨,是章女士在极度艰难中,所能表达的最大的诚意与尊重。
如果他此刻拒绝,反而会伤了对方那颗已然破碎却依然骄傲的心。
他摇摇头,仿佛要将这些沉重的思绪甩开,将手里那半截烟一口吸到滤嘴边,辛辣的烟雾灼烧着喉咙,然后重重地将烟头踩灭。
“算了,不想这些了。”他抬起头,脸上努力扯出一个轻松的表情,对小莫说。
“小莫同志,我是第一次来京城,心里憋得慌,你带我去逛逛,透透气吧。”
小莫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他的职责是保障高林的安全与行程,但逛街显然不在计划之内。
高林见状,立刻换了个说法:“不愿去也行。那我得去找一位朋友,之前说好了,来京城一定要通知他的。你送我去一趟,这总行吧?”
听到是有明确的目的地,小莫脸上的犹豫消散了,点了点头。
“好。我们去哪?找谁?”
高林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报出了那个名字。
“汪曾祺。”
小莫听到这个名字,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带着一丝惊讶看向高林。
“汪曾祺?是那个写文章的汪曾祺?”
在他的认知里,高林是一个从小城来的厨师。
而汪曾祺是文化界内鼎鼎大名的作家。这两个圈子在当时几乎是平行世界,少有交集。
一个厨师点名要去找一位大作家,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高林点了点头:“对,就是他。之前约好了,来京城要告诉他一声。”
在得到高林肯定的点头后,露出了一丝了然。
汪曾祺的名气,并不仅仅局限于纯文学圈。
他本人善饮懂吃,交游广阔的名士风度,都享有很高的声誉。
不过想想也是,高林要只是一个小小的厨师,章女士怎么会大老远的把他请过来呢?
小莫脸上的疑惑迅速化去,他轻轻“哦”了一声,随即干脆地发动了汽车。
“好,我知道地方。”
他的语气里,比之前多了几分郑重。
小莫对路很熟,车子最终在魏公村附近的一座单位大院前停下。
门口挂着“京剧院”的牌子。
小莫上前与门卫交涉,高林报上姓名和来意。
门卫打量了他们几眼,尤其是看到小莫那特殊的气质,便客气地让他们在门口稍等,自己进去通传。
没过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便快步从里面迎了出来,正是汪曾祺。
他穿着中山装,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
“高林!哎呀,真是你!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汪曾祺上前就握住高林的手,用力晃了晃,语气里满是热情。
“汪老,冒昧打扰您工作了。”高林笑着致歉。
“打扰什么!你来了是好事!”汪曾祺说着,目光转向高林身后的小莫。
当他瞧清楚小莫的气质时,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并未多问,只是客气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