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林将汤碗放入一个铝制保温桶里,盖紧盖子。
小莫早已在院中等待,依旧是那副沉默如山的样子。
见高林出来,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接过保温桶,护在怀中,然后为高林拉开了车门。
车子在狭窄的胡同里小心穿行。
两旁是斑驳的灰墙和褪色的朱红门楼,门墩儿旁,已有早起的人端着搪瓷痰盂出来倒夜香。
车子驶上宽阔的长安街,世界瞬间开阔,这一次,高林看得更仔细了些。
与后世那个摩天大楼林立的国际大都会相比,此刻的BJ显得有些空旷。
街上机动车不多,只有浩浩荡荡的自行车流,如同潮水般涌过,铃声此起彼伏。
路旁没有炫目的广告牌,只有标语墙和宣传画。
当车子从东单北大街拐上长安街,向西行驶时,北京饭店的身影出现在高林的面前。
他的师父,郑秀生就在这饭店里工作。
只是他简单瞥了一眼后,便收回了目光。现在还不是去见师父的时候。
再往前开,还能瞥见建国饭店的影子。
八二年开业,是京城第一座中外合资饭店。
独有的园林式风格饭店,现代化的设施和管理模式,在业内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高林算算日子,中国第一座全玻璃幕墙的长城饭店,应该也已经试营业了。
很快车子穿过平静街景,再次驶入一条幽静的林荫道,停在了BJ医院门口。
院内与院外,是两个世界。
消毒水的气味浓郁,走廊里光线偏暗,异常安静,连医护人员走路的脚步都放得极轻。
高林随着小莫走向那个特定的病房区域,远远便看到,病房外的休息区里,有七八位身影。
高林的心微微一震。
其中几位,他在历史的影像资料里见过。
他们是乔老的旧部和同仁。此刻,他们都卸下了往日在公众面前的威严,脸上统一地笼罩着一层深切的悲戚。
没有人高声说话,谈皆是贴近耳边的低语,偶尔还会有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们不时望向那扇紧闭的病房门,眼神里充满了哀伤与牵挂。
小莫和高林的到来引起了注意。
当高林提着保温桶试图跟随小莫走向病房门时,一位身着便装的警卫无声地上前一步,伸出了手,拦住了高林。
“这位同志,请止步。”
高林停下脚步,正准备解释,病房门从里面被轻轻拉开。
章含之走了出来,她看到高林和他手中的保温桶,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对警卫轻轻摆了摆手。
“让他进来吧,这是老乔想见的厨师。”
警卫闻言,默默收回手,让开了通路。
高林深吸一口气,跟着章含之,迈入了病房。
病房里光线柔和,却弥漫着药物和难闻的气味。
终于,高林看到了他。
乔冠华躺在病床上,形销骨立。
与盐渎初见时判若两人。
病魔将他折磨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身躯在白色的被子下几乎看不出什么起伏。
脸颊深深凹陷,颧骨凸出,皮肤是那种毫无血色的蜡黄,紧紧包裹着骨骼。
曾经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如今稀疏而凌乱。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被摘下了,放在床头,使他深陷的眼窝更加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