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着眼,呼吸微弱而急促,鼻翼下放着帮助呼吸的氧气导管,一只枯瘦的手露在被子外,手背上布满青筋和输液的针孔。
章含之俯下身,用极轻极柔的声音,在他耳边说。
“老乔,老乔...小高来了,从盐渎来的。他给你做了藕粉圆子,你一直念着的,起来尝一口,好不好?”
床上的人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眼皮艰难地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曾在联合国大会上睥睨群雄的眼睛,此刻却变得浑浊,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痛苦。
他的目光有些茫然地移动着,最终,落在了站在床尾的高林身上。
凝固了几秒钟,那浑浊的眼底,似乎有微弱的光芒闪烁了一下。
他干裂的嘴唇极其微弱地牵动了一下,形成了虚弱的笑容。
“小高......”他的声音气若游丝,几乎听不见,但口型依稀可辨。
“谢...谢...你...能来...麻...烦...你了。”
就这一句话,几个字,仿佛用尽了他积攒的所有力气。
高林瞬间感到鼻腔一酸,一股酸涩猛地冲上眼眶,他强行忍住,连忙上前一步,将保温桶轻轻放在床头柜上,脸上努力挤出轻松的笑容。
“乔老,您别客气,不打紧的。您看,家乡的味道,我给您带来了。”
他打开保温桶,清甜的香气飘散出来。章含之拿起小碗,准备盛一些。
就在这时,主治医生快步走了进来,眉头紧锁,低声道。
“章女士,乔老现在的情况,进食需要非常小心,最好还是......”
“够了!”
一向温婉的章含之猛地抬起头,罕见地动了怒,她的声音在颤抖。
“他什么都吃不下,就想吃这一口家乡的东西!他现在还能吃什么?!还能吃几口?!就让他吃一口,安安他的心,不行吗?”
医生被她的气势慑住了,看着床上老人那期盼而虚弱的眼神,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默默地退到了门外,轻轻带上了门。
章含之的手微微颤抖着,用小勺舀起一小颗晶莹的圆子和一点羹汤,小心地吹凉。
她想要扶起乔老,但乔老却用眼神制止了她。他极其缓慢地侧过头,就着章含之的手,用嘴唇轻轻碰触了一下勺子,然后,如同完成一件极其艰巨的任务般,含住了那颗小小的藕粉圆子。
他没有咀嚼,只是让那清甜软糯的滋味在口中慢慢化开。
释放出来自故乡的甘甜。
片刻后,他重新躺好,闭上眼,脸上浮现出满足的淡淡笑容。
“一...颗...就...够了......”他极其微弱地说。
病房里陷入了沉默,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高林和章含之都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乔冠华的眼睛再次缓缓睁开。
这一次,他的眼神似乎清明了一些,仿佛回光返照,那目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他没有再谈论食物,也没有沉浸于回忆。
他的目光越过章含之,望向窗外。
他再次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含之,趁...现在...我还有点力气......把......把关于...解决香港问题...的草稿...拿来......”
章含之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地点着头。
乔冠华的声音微弱:“我...要是...不在了...把这些...文字...留下...总...要...有人...接着...想......”
高林站在一旁,震撼得无以复加。
他看着病榻上这位生命之火即将熄灭的老人,在尝过一口家乡味道,得到片刻慰藉之后,心中所念所想的,不是个人生死,不是身后哀荣,依然是那片即将回归的国土,是那未竟的事业与国家的前途。
一种无以言语情感,冲击着高林的心灵。
此刻他终于明白了,何为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何为国之栋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