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去我那儿坐坐,正好有位老朋友在。”汪曾祺热情地引着他们往里走。
穿过有些年头的走廊,来到一间堆满书籍的办公室。
只见靠窗的旧沙发上,坐着一位清瘦如老僧的老人,穿着深色的旧棉袍,正捧着一杯茶。
“绀弩公,你看谁来了!”汪曾祺笑着侧身,将高林让进来。
“这就是我跟你常提起的,盐渎的那位天才厨师,高林!”
聂绀弩!
高林对这个名字印象不深,只晓得周总理曾经对他有一句戏语。
“20世纪最大的自由主义者”
高林好奇的打量着聂绀弩,对方同样也在打量着他。
汪曾祺见状,连忙笑着为高林引见。
“高林,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位真正的大才子。”
他指着沙发上的老人说道。
“聂绀弩,人民文学出版社顾问。
你莫看他现在这副模样,年轻时可是文坛一员猛将,诗、文、杂谈,无一不精,笔锋犀利,嬉笑怒骂皆成文章,是位了不得的奇人!”
聂绀弩听着汪曾祺的介绍,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地瞥了汪曾祺一眼,慢悠悠地开口道。
“你少给我戴高帽。我如今就是个混吃等死的老头子,哪当得起什么奇人。”
说罢,他看向高林带着几分好奇。
“就是你让这张刁嘴念念不忘,把你那‘山海相逢’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他的语气带着文人特有的调侃,却并不让人反感。
高林不卑不亢,微微躬身。
“聂老,您过誉了。是汪老抬爱。”
“坐,坐。”汪曾祺招呼高林和小莫坐下,亲自给他们倒了茶。
他看出高林眉宇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关切地问道:“高林,你这次来京城是......?”
他知道烹饪大赛得在11月份举办,这才9月高林就到来了,显然不对劲,而且他身边跟着的这位,明显是从事警卫工作的。
这年头还有警卫跟着...想来高林来京的事情不一般啊!
而听到这个问题,小莫顿时紧张了起来,他立马看向高林,给对方一个眼神。
高林接过茶杯,沉吟了一下说道。
“来照顾一位病重的长辈,心里有些不舒服,所以就想着出来走走,顺便来拜会您,履行之前的约定。”
汪曾祺是何等通透之人,立刻明白了高林不便多言,便不再追问,只是叹道。
“人生无常,唯有珍重。你住在哪里?方便吗?待到什么时候?”
“暂住在史家胡同的亲戚家,等比赛结束回去。”高林答道。
“史家胡同?那离这儿可不近。”汪曾祺沉吟道。
“你既要待到十一月比赛,总住亲戚家也不是长久之计。我在文艺界还有些朋友,或许可以帮你找个更清静的临时住处。”
小莫一听,刚准备替高林拒绝。
这时,一旁的聂绀弩忽然放下茶杯,话锋一转。
“曾祺,高林肯定有他的安排,人家远道而来,又是第一次来京城。我看,待会儿下了班,都去你家里聚聚,让施老师也见见这位青年才俊,咱们好好喝一杯,算是接风。”
汪曾祺一听,立刻抚掌赞同。
“好!上次就说好的,高林,一定得来,让你尝尝我和你施阿姨的手艺!”
然而,高林却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歉意。
“汪老,聂老,非常感谢二位的盛情。不过,今天恐怕不行。”
“哦?”汪曾祺和聂绀弩都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高林看着两位老人,语气诚恳:“今天,我想请各位吃个饭。”
“你请我们?”汪曾祺更惊讶了。
“你初来乍到,哪有让你请客的道理?”
一旁的小莫也忍不住看了高林一眼,觉得他这举动有些出乎意料。
“是,我请。我还想去拜会一位前辈。”
“前辈?大师傅?”
汪曾祺顿时来了兴致,高林的手艺他尝过,能让他称之为前辈的,在他看来少有。
高林点点头:“对,我们去北京饭店吃饭。”
“北京饭店?”这四个字让在场的众人都是一怔。那里可不是寻常的馆子。
高林也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还得麻烦汪老您帮帮忙呢。”
这确实是他来找汪曾祺的重要目的之一。他想去见见师父郑秀生,但北京饭店门禁森严,主要招待政要外宾,寻常人若无单位证明根本进不去。
他固然可以请章女士帮忙开具证明,但此时此刻,他实在不愿再为那已然心力交瘁的一家增添任何琐事。
所以他第一时间想到了汪老,既能兑现此前京城相见的约定,也能解决这个实际的难题。
高林那句带着歉意的“麻烦”一出口,汪曾祺立刻心领神会。
他伸手指了指高林,脸上绽开笑容:“好你个高林!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话虽如此,他语气中却并无半分恼意,反而透着一种“包在我身上”的爽快,随即干脆地说道。
“行!这个忙我帮了。我去弄证明,咱们晚上就去那儿吃!我也正好奇得很,究竟是哪位高人,能让你这般心心念念。”
高林眼前一亮:“多谢汪老!”
一旁的聂绀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此时哈哈一笑,毫不留情地戳穿。
“你谢他作甚?他哪里是帮你,分明是自己肚里的馋虫又被你勾起来了,正好顺水推舟去打打牙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