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瞧我,光顾着聊菜,倒把正经事忘了。今天这碗山海相逢,是花钱买不来的味,但饭钱茶钱,哪能让你亏着?”
话没说完,高林的手已经轻轻覆在了他的手腕上。
“汪老,您可别这样。”高林摇头。
“您要是真付钱,那就是看不起我高林,也把今晚这相逢看浅了。”
他看着汪曾祺,话语真诚无比。
“老话说‘白头如新,倾盖如故’,我跟您虽说刚认识,可聊得投缘,您还帮我点出了菜里的毛病,于我而言,您既像老师,又像朋友。
这一餐,就是我表个心意,哪能谈钱?您肯留下来尝尝我的菜,还说那么多实在话,这对我来说,比啥都金贵,早就是最好的‘报酬’了。”
汪曾祺动作一顿,看着高林清澈而坚定的目光,他缓缓将手从衣兜里抽了出来,嘴角先露出点无奈的笑,接着又染上欣慰。
“罢!罢!罢!是我老糊涂了,反倒落了俗套。”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高林按在自己腕上的手。
“好,高林,这份情我记下了。这饭钱,我就厚着脸皮先欠着。”
他话锋一转:“不过,这债,得等到你来BJ时,由我亲手做一桌菜来还!到时候,你可不许再推辞!”
高林也笑了:“一言为定!届时必定空着肚子上门,好好讨还您这顿‘债’!”
两人相视,心照不宣地大笑起来。这份洒脱与真诚,远比银钱往来更加珍贵。
月色已上中天,清辉洒满庭院。高林与云苓亲自相送,一直将他送到巷口。
临别前,汪曾祺握着高林的手,压低了些声音,如同一位关切的长辈。
“大赛之上,藏龙卧虎,亦难免有门户之见。记住,守住你的‘精、清、雅’,便是最好的应对。我看好你。”
这话语里的提点与爱护之意,让高林动容。
“我谨记汪老教诲。”
月光下,两人挥手作别。
高林与云苓并肩而立,目送那位清瘦却挺拔的身影,提着简单的行囊,悠悠然地消失在巷弄的转角,步履轻松,仿佛不是结束了一场旅途,而是满载着愉悦归家。
......
回到下榻的招待所,汪曾祺却毫无睡意。
高林的身影,那道“山海相逢”的滋味,以及今晚灶台边随性而深刻的论道,在他心中反复回荡,激荡出一股创作的冲动。
他捻亮台灯,在昏黄而温暖的光线下,铺开稿纸,略一沉思,便提笔蘸墨,在那纸的天头,写下了四个灵动而又力透纸背的字。
《山海相逢》。
笔尖在纸上走得轻快,没半句虚话。
“盐渎老街的石板路沾着潮气,高记老店的门轴吱呀响。一进后厨,就闻见菌子的香。高林这年轻人......
他待人谦和,对做菜却死磕,一点不含糊。”
写起山海相逢,也尽是实在感受。
“汤是金亮亮的,第一口鲜得跳脚,咽下去才觉出妙。虾籽的鲜是活的,菌子的鲜是沉的,最后还有点橘络的香绕着舌头转。吃这碗菜,像在山里走了趟,又去海边站了站,不闹,却记牢了。”
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把高林的性子和菜的妙处,全写进了烟火气里。
可以想见,日后这篇文见了报,读者怕不是要顺着文字,寻去盐渎的老街,就为尝一口那碗“记牢了”的汤,见一见那个“对做菜死磕”的年轻人。
而在老店之中,送别贵客的高林,看着脸上兴奋未褪的范二和赵家兄弟,只是平静地吩咐了一句。
“好了,热闹看完了。收拾干净,明日照常备料,练习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