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这话落进耳里，高林心里悬着的石头才算彻底落地，脸上却依旧带着谦和的笑，摆了摆手。
“汪老您再夸，我可真要脸红了。其实是食材本身好，更亏了您一句话点醒我，不然我自己还蒙在鼓里瞎琢磨，哪能发现那点小毛病。”
他转身对云苓温声道：“去沏壶好茶来。二子，把这里收拾一下，灶上温着的那几样小点心也端过来。”
没一会儿，热气腾腾的茶盏、油香扑鼻的点心就摆上了八仙桌。
汪曾祺端着茶盏，呷了一口，茶香冲散了嘴里残留的菌鲜，他放下杯子，身子往前凑了凑，眼里满是好奇，像个寻到好话题的老伙计。
“高林，这些大菜我已见识了。我倒想问个实在的，依你看，菜怎么才能做的好吃？”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最是考验一个厨师对烹饪本质的理解。
高林微微一笑，没有丝毫轻视，认真地答道。
“汪老这个问题问到根子上了。其实看起来越是简单的东西，越见真功夫。”
他略一沉吟，便娓娓道来：“我听闻川菜中，有一道菜名为开水白菜。”
“这开水白菜，可说是将烹饪中的减法做到了极致，也将在清鲜上的功夫，锤炼到了巅峰。”
“其难处，首在开水。”高林一针见血。
“这汤，非真开水，要用老母鸡、老鸭、猪肘、火腿、干贝等顶级鲜货，经长时间小火慢吊。而后，却需用鸡脯肉、猪里脊分别剁成极细的肉糜，先后投入汤中，以文火徐徐清扫。”
他用手比划着一个缓慢吸附的动作。
“肉糜入汤，凭借蛋白质的吸附能力，将汤中所有的悬浮油脂，一点点地吸附干净。如此反复扫上两三遍，直到汤色由浓白转为清澈见底，淡茶色，看似开水，实则凝聚了所有食材的鲜。此过程，费料费时费心，求的便是这绚烂至极，归于平淡的境界。”
“再说这白菜。”高林继续道。
“也非寻常白菜。只取当中最嫩的菜心，甚至只用菜芽，修剪整齐。甚至下锅前，需用细针在菜梗上反复穿刺无数小孔，再用清汤反复淋烫，让菜心慢慢软下来，孔里能吸进汤味。
菜色要保持嫩黄清亮，但入口那一刻，汤汁便会从无数细微孔洞中涌出，滋味无穷。”
他总结道：“所以，这开水白菜，是以最繁复的工艺，追求最纯粹的表达。
看似简单，背后却是对火候、刀工、吊汤、调味乃至食材物性理解的全方位极致考验。这与我追求的精清雅是一个道理。”
汪曾祺听得入了神，半晌，眼中满是发现宝藏的惊喜。
“这才是真正的厨道，于至简处，见到至繁的功夫！”
他心中畅快无比，这种感觉，比他吃到一道名贵大菜更甚。这是理念相合的愉悦。
高林也被他的情绪感染，笑道：“汪老过奖。”
“高林，我这趟盐渎来得太值了。不仅仅尝到了这天下独一份的山海相逢，更是学到了许多实实在在的道理，眼界大开。真是不虚此行，收获满满啊！”
高林为他续上茶，郑重回应：“汪老，您这么说，真是折煞我了。您能一语点出我回味中的问题，这对即将参赛的我而言，是千金难买的财富。若非您慧眼如炬，品出那细微之差，我可能就带着这个致命的盲点去大赛上丢人现眼了。您才是帮了我天大的忙，是我该谢谢您。”
两人目光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真诚与欣赏。之前的客气与试探，此刻已化为一种惺惺相惜的知己之情。他们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汪曾祺放下茶杯，语气变得有些正式，又带着老朋友般的嘱托：“高林，我明天一早，便要启程回BJ了。”
高林眼中闪过一丝不舍：“这么快？不再多待两天，尝尝盐渎的菜？”
“嗯，京中还有些琐事。”汪曾祺点点头，又盯着高林，语气带着热络。
“高林，你若是进京参加大赛，可别忘了找我！”
高林心头一暖，能被这位文学与美食的大家引为知己，并邀约家中，这份情谊，殊为难得。
他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一定！汪老，届时我必定登门叨扰！”
“好！那便说定了！”汪曾祺朗声笑道，心中满是喜悦。他言罢，便站起身，准备告辞。
就在此时，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手很自然地便探向了深色外套的内兜，要取出钱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