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铺里,所有的目光,都牵着在汪曾祺与他面前那碗“山海相逢”上。
汪曾祺不急着动,他先把身子往前凑了凑,眯缝着眼,细细地嗅。
那香气,跟刚才在门口闻着又不一样了。
靠近了些,分得更清楚。
菌子的那股子山野清气沉在底下。虾籽点化出的那股活泛的咸鲜气飘在上头。
还没吃,这“山”和“海”的感觉就出来了。
他心里嘀咕了一句:“这香不一般啊!不是摸透了食材性子,根本做不出来。”
再看这碗菜,深色陶碗衬得汤金灿灿的,晃一下还泛着光。
底下卧着的海参又肥又黑,像深海里的礁石。菱形的鱼胶半透明,裹着汤汁轻轻晃。还有几缕细得像头发丝的火腿,红通通的撒在里面,既像山里的小路,又像海浪撞在礁石上溅起的小水花。
“单看卖相就够了,没瞎堆东西,却有自己的样子。”
汪曾祺心里又赞了一句,这年轻厨师的审美确实在线。
终于,他拿起白瓷勺子,轻轻探进汤里,舀了小半勺。
汤在勺子里清亮亮的,一点不浑。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刚碰到舌尖,汪曾祺的腰杆不自觉地微微一直。
那双总带着笑意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闪过一抹实实在在的惊异。
首先是磨碎的虾籽那股鲜咸味,“噌”地一下蹦出来,一下子就把舌头叫醒了。
紧跟着,菌汤的厚味就漫上来了,那不是一种味道,是一片!
像是把一座雨后湿漉漉的林子整个含在了嘴里,各样的菌菇,有的甜润,有的醇厚,混成一股子复杂又和谐的“山鲜”,密密实实地铺满了舌面。
底下呢,还垫着火腿给的那点咸香和年份感,不张扬,把这漫天遍野的鲜味给稳稳地托住了。
这味道层次多清楚啊,过渡还自然,冲击力又强。
汪曾祺走南闯北吃了那么多好东西,能把“清鲜”做到这么有劲儿的,没几个。
他又舀起一勺,这回带上一小块海参和鱼胶。
海参放嘴里轻轻一抿,软得能化在舌头上,还吸满了菌汤的鲜。
咽下去之后,才慢慢透出点深海的厚味,跟之前的“山鲜”正好接上。
鱼胶则是另一番光景,弹、滑、韧,胶质带来的丰腴感塞满了口腔,自身的甘美跟着清汤的鲜一混,又腴润又不腻口。
偶尔吃到火腿丝,咸香又有嚼头,还成了个小惊喜。
他吃得极慢,一口又一口,脸上的神情从初时的讶异,慢慢变成了沉浸其中的享受,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
范二、赵老三、赵老四大气不敢出,眼珠子跟着汪曾祺的表情转。
他们瞧见这个老先生闭眼、咂嘴、微微点头,心就跟着一上一下。
虽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那表情他们看得懂。
是吃美了!
几个人互相瞅瞅,脸上都憋着兴奋。
云苓站在稍远的地方,双手攥在身前,看看汪曾祺的表情,又看看稳稳站着的高林,心里又自豪又踏实。
她信林子哥的手艺,肯定能让这位远道来的老先生满意。
汪曾祺终于放下了调羹,他没立刻说话,先是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抬眼看向高林,脸上那点顽童似的笑意收起来了,眼神是顶认真的。
“了不得。”他轻轻吐出三个字。
“我这趟没白来,真没白来!”
他指着空了大半的碗,说得不快却字字清楚,既是跟高林说,也像在理自己的感受。
“这菜妙在三点!
第一是‘清’!
汤清亮,味儿也纯,没一点多余的杂味拖后腿,喝着爽口,跟吹凉风似的,这是一绝。
第二是‘顺’!
虾籽先出头,鲜咸开道,跟浪拍岸似的一下就抓住嘴。然后菌汤跟上,山鲜压轴,跟百川归海似的厚。最后火腿拖底,咸香稳住,跟踩在实地上似的。这味道的起承转合,比好文章还规整,太绝了。
第三是‘火候’!
海参软乎还没散,鱼胶弹还够润,这火候切换的准头,绝对是大师级的水平!”
最后,他总结似地,用非常实在的语气对高林说。
“高林,我跟你说,做菜能做到好吃,不难,能做到让人吃完了还想,明天醒了还念,那就通了。
你这道菜,就有点这个意思了。我在京城、上海好些个大馆子吃过,能把一样的心思、一样的功夫下在一碗汤里的,不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