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火细密,只有陶锅中菌王高汤偶尔泛起一个极小的气泡。
香气,却已不再是昨日那般奔放外露,而是变得内敛深沉。
“都过来,看这汤面。”高林示意范二和赵家兄弟靠近些。
“沸而不腾,涌而无波,这是文火温汤的理想状态。汤一直在动,但动静极小,这样既能保持温度,让味道继续融合渗透,又不会因为剧烈翻滚而让汤色变浑,或者将食材的纤维煮散,失了口感。”
他用右手拿着调羹,轻轻在锅边荡开一小片油星,舀起半勺清汤。
“判断高汤的火候,除了看,更要靠尝。不同阶段的鲜味是不同的。”
他将调羹递到唇边,吹了吹,细细品咂。
“昨日初成时,鲜味是尖锐的。现在,经过一夜沉淀和此刻的温养,尖锐感已经褪去,鲜味变得醇和,沉在了底子里。”
他正说着,忽然传来了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讲解。
云苓的声音隐约传来,带着一丝轻快:“林子哥,我回来了。”
随即,是两道脚步声。
一道轻巧,是云苓,另一道,沉稳而缓慢。
高林抬头望去,只见云苓掀开布帘走了进来,而她身后,还跟着一位老人。
这老人约莫六十多岁年纪,穿着件深色外套,身形清瘦,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他一走进来,那双睿智的眼睛便好奇地打量着这间略显陈旧的小铺子。
目光在灶台、案板、以及那口冒着丝丝热气的陶锅上流转,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
这和他早上去的高记完全不一样啊。
就在老人踏入门槛的瞬间,一股极其复合而精妙的香气,轻柔地包裹了他。
那是以菌菇为主体的山野之气。
清鲜幽远,仿佛能让人看见雨后森林里冒出的各色菌子。
但在这清鲜之下,又沉着一种属于“海”的润泽感,以及来自火腿的咸香。
几种香气层次分明,却又交融得无比和谐,毫不冲突。
老人鼻翼微不可查地翕动了一下,眼中讶色更浓。
这香味,不简单!
绝非寻常街边小店能有。
高林原本是坐在一张矮凳上,借着灶台的余温暖着有些疲乏的身子,同时给二子和赵家兄弟讲解。
当他的目光越过云苓,落在随后进来的老人脸上时,他整个人猛地一怔,瞳孔骤然收缩!
这张脸虽然比他在纪录片里看到的要更年轻些。
约莫六十出头,眉眼间的皱纹也还未曾那般深,但那独特的神韵,那含笑打量世界的温和眼神......
他绝不会认错!
是老吃家来了!
是那位后世被誉为“抒情的人道主义者”、“中国最后一个纯粹的文人”,同时也是公认最懂吃、最会写吃的饕餮客。
汪曾祺,汪老!
高林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从矮凳上站了起来。
动作有些急,牵扯到了左臂固定的伤处,带来一阵隐痛,但他此刻完全顾不上了。
汪曾祺此时也看清了高林的模样,眼中的最后一丝疑虑消散了。
他笑着微微点头,心里暗道。
‘没错了,和报纸上登的照片一般模样,只是真人气色差了些,想来是受伤的缘故。’
“老先生,这位就是我男人,高林。”
云苓在一旁介绍道,语气里带着小小的自豪。
“这位老先生姓汪,他特地从高邮过来,就是想尝尝林子哥的手艺呢!”
汪曾祺上前一步,态度谦和,带着歉意说道。
“老朽汪曾祺,冒昧登门,实在是打扰了。”
他的目光落在高林固定的左臂上,语气转为关切。
“看来我来的真是不赶巧。高师傅你这手。唉,我也明白为何高记没开门了。这双手对于厨师而言,可是比性命还重要啊。”
若是寻常食客,高林或许会客气地解释一番,然后婉拒。
但眼前站着的可是汪曾祺!
是他前世在文字里无数次神交,钦佩其生活态度与美食见解的大家!
他怎么可能错过这个让汪老品尝自己菜品,并得到他指点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这道“山海相逢”即将完成,他正愁找不到真正懂行的人来给出最中肯的评价。
范二和赵家兄弟固然认真,但他们学厨日浅,眼界和味觉的深度还不够。
昨天光是喝那基础汤底,就已经被震撼得只会说“真鲜”、“太好喝了”。
这样的赞美固然真诚,却无法触及高林想要探讨的关于菜品意境、层次、平衡的更深层面。
一道创新菜,尤其是一道试图阐述某种烹饪理念的菜,必须经由一个不仅懂“味”,更懂“烹”,懂得味道背后文化意蕴的专业人士来品鉴。
而汪老,无疑是最完美的评委!
他不仅自己是美食家,其家族与饮食行业渊源颇深,他本人更是亲手操持灶台,深谙烹饪三昧的行家。
机会就在眼前,高林心中瞬间做出了决定。
他快步上前,没有刻意隐瞒自己认出了对方的事实,语气带着惊喜与尊敬。
“汪老!真没想到,是您来了!”
这下,轮到汪曾祺有些惊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