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冠军,名不虚传。”
这一番话,像是拉家常,没一个唬人的词,可句句都说在了点子上,比那些花团锦簇的夸奖更让人信服。
范二几个听得眉开眼笑,心里像喝了蜜。云苓也抿着嘴,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高林心里也松了口气,能得到汪曾祺这么夸,对他的做菜思路是多大的肯定啊。
他谦逊地微微躬身:“汪老您过奖了,我就是想让食材的本味能搭着舒服。”
汪曾祺兴致更高了,追问道:“你这道菜是怎么想出来的?‘山海相逢’这意思,可不是随便翻菜谱能有的。”
高林整理了一下思绪,说道。
“不瞒汪老,也就是自己瞎琢磨。看现在许多厨师,堆砌名贵料,摆得花里胡哨,味道也弄得重重的。我就想,能不能反着来?”
他看了看身边的食材:“料要选得精,处理要做得细;味道要清逸,层次要分明;最后端上来,不追求吓人一跳,但求有点意思,让人吃着有味,看着顺心。”
“这‘山海相逢’,就是这么个尝试。让山里的清鲜,碰上海里的醇厚,在一碗清汤里自然见个面,谁也不压着谁,各自都好。”
“这个念头好!”汪曾祺抚掌。
“不跟着风跑,有自家的主意!这菜要是能上大台面,能让人醒醒神。”
高林顺势接话:“对,我正想拿这道菜,去参加在十一月的全国烹饪大赛。”
“哦?”汪曾祺眼里兴趣更浓,他在京城听见过风声,但没细究。
“这个全国大赛,能给说说吗?”
高林便把大赛怎么选拔,以及赛制大致说了说。
末了,他诚恳地看着汪曾祺。
“所以,汪老,我特别想听听您这样真正的老吃家,从吃客的角度,给挑挑毛病。赛场上,一点小纰漏都可能坏了事。”
汪曾祺听了,神色也认真起来。
他点点头,又拿起调羹,却没再舀汤,而是眯起眼,像是在更细心地捕捉着什么。
后厨里又静下来。
忽然,汪曾祺的眉头动了一下,他轻轻地“啧”了一声,舌尖在口腔里顶了顶,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睁开眼,看着高林,语气变得郑重。
“要说平常请客吃饭,这道菜是挑不出理儿的,足够好了。但你要是冲着大赛去,想求个万全,那老头子我,可就真要鸡蛋里挑骨头了。”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你自己留意过没有?这菜吃的时候,百般都好,味道足得很。
可等吃完了,东西咽下去了,嘴里那阵热闹劲过去以后,舌根子底下,会慢慢泛上来一丝极淡的苦涩气,像是某种草根的味儿,还带着点凉了的菌子和海货混在一起的那点不清爽的尾巴。”
他描述得极准:“这感觉非常隐约,要不是静下心来空着嘴细细品,根本逮不着它。平常吃饭,有酒有饭有别的菜,这点东西一下子就盖过去了。但是!”
“大赛上,评委们吃完一道菜,要漱口,要歇一会儿才尝下一道。就在那空当里,嘴巴里最是干净,味觉也最灵。这一点点不圆满的后味,就可能显出来,像块好玉里头那一点点棉,看着不显眼,可高手一看,就知道价码不一样了。”
高林一听,眉梢立马挑了起来!
他二话不说,立刻另取了个小勺,从锅里舀出一点尚有余温的汤汁,送进嘴里。
他先是感受了那无与伦比的鲜味风暴,然后,强压住对前半段的留恋,耐心等着,细细体会咽下之后,口腔里的变化。
果然!
等那股子鲜劲全散了,舌根处真的残留下一丝类似于草根类的微苦,以及一种冷却后海鲜与菌类杂糅产生的余韵!
要不是汪曾祺点破,他完全沉醉在自己营造的味觉高潮里,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存在于尾声的瑕疵!
高林心里先是一惊,随即涌上的,是庆幸和狂喜!
这问题太隐蔽了!
正如汪老所言,在日常饮食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追求极致的赛场上,这很可能就是决定名次的那一头发丝的差距!
如果不是汪曾祺这位舌头刁钻到极点的老吃家,他很可能带着这个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患去参赛!
他放下勺子,脸上没有半分不快,只有发自内心的感激,他对着汪曾祺,郑重地行了一礼。
“汪老!您这几句话,十金不换!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要不是您,我怕是到了赛场上还蒙在鼓里!这事对我,是天大的事情!”
汪曾祺见高林一点就透,毫不固执,而且立刻能领会这问题的要害,心里对他的喜爱更是添了几分。
他笑着摆摆手,恢复了那副随和的样子。
“言重啦,言重啦。就是老头子嘴刁,多说了两句。你能明白就好。找出毛病不难,怎么把这后味收拾得利利索索,凭你的手艺,想来不难。”
范二几人这才恍然,原来不是菜不好,是二爷和这位老先生在琢磨一个他们根本尝不出来的精细的问题!
看汪曾祺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敬畏。
云苓虽不太懂那回味的关窍,但她看见高林那眼神发亮的样子,就晓得这位老先生又帮了林子哥大忙,心里对这慈眉善目的老人满是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