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林坐在一张靠背椅上,面前的长条案板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陶欣伯寄来的各式云南野生菌。
范二、赵家老三、老四围站在案前,神情专注。
云苓则坐在稍远些的窗边,画板支在膝上,安静地准备着纸笔,目光不时地落在高林身上,像在履行“督察”职责,也藏着不动声色的关切。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话放在我们厨行,就是‘欲烹其鲜,必先懂其材’。”
“今天,我们就先来认识这些来自云南深山里的山珍。”
“这是鸡枞,百菌之王,鲜气能盖过荤腥。处理它的精髓,在一个护字。”
他示意范二拿起一朵。
“看,伞盖未开,肉质紧实,这是上品。不能用水猛冲,更不能久泡,否则香气尽失。要用软毛刷,或湿布快速擦拭,去除表面泥沙就行。它的鲜,是张扬的。”
接着,他指向肉质肥厚的牛肝菌。
“牛肝菌,味厚,还带着股奇特的香。但它娇气,有的品种有毒,像见手青这种,没做熟会中毒,必须彻底做熟。
清洗与鸡枞类似,重在保其本味。改刀时看菜来。想显丰腴就切厚片,想入味就滚刀块,得让它的肉感透出来。”
他的手指移到那竹荪上。
“竹荪,雅称‘雪裙仙子’。不抢鲜,只添趣。
它贡献的是脆嫩口感和一股清气。泡发要用温水,时间不宜过长。
记着,菌盖那圈黑边,还有这网状的裙子,味重发涩,得剪掉,只留中间的茎干。
它入汤,求的是一个清字,汤色亮不亮,全看它处理得细不细。”
最后,他小心地打开那个小木盒,露出几枚其貌不扬,甚至有些疙疙瘩瘩的松露。
“松露,老外称之为餐桌上的钻石,我们这俗称猪拱菌。”
“猪拱菌?”
范二眼睛一下瞪圆,凑上前去看。
“二爷,这是给猪吃的?”
高林忍不住笑,点头:“在云南、四川那边,以前真有人挖来喂猪,要么泡药酒。”
“那这能好吃?”赵家老四挠着头,一脸不信。
“它的香是藏着的,还特别怪。”
高林解释着,指尖轻轻碰了碰松露表面。
“国外用专门的切片器,刨成薄得能透光的片,一遇热,香味就炸开来了。不是鸡枞那种冲鼻的鲜,是绕着舌头转的香。”
他娓娓道来,将每一种菌菇的脾性、处理的关键,掰开揉碎,注入三人心中。
没有炫技,只有最本质的认知传递。
范二三人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连呼吸都放轻了,怕漏了半个字。
理论讲解完毕,便是实践。
在高林细致的口述指挥下,范二和赵家兄弟开始小心翼翼地操作起来。
软毛刷在鸡枞菌表面轻轻拂过,牛肝菌被切成均匀的厚片,竹荪在温水中缓缓舒展。
过程缓慢,甚至有些笨拙,但无人催促,只有高林不时响起的提点声。
所有初步处理好的菌菇,被一同放入那口最大的陶制汤锅里,注入蒸煮过的井水。
高林强调:“这道基础菌汤,求其本味,无需任何荤腥打扰。
火候是关键,先武火猛烧,逼出香气。沸了就转文火,让味慢慢渗进汤里。
记住,是沸而不腾,泡泡刚冒尖就行,滚得太厉害,汤就浑了。”
火焰舔着锅底。
当锅中的水开始发出“咕嘟”的声响,水汽氤氲,高林示意将火调小。
他看着那袅袅升起,带着浓郁菌香的蒸汽,缓缓将厚重的木质锅盖盖上。
“接下来,交给时间。”
......
几乎在同一时刻,远在百里之外的高邮县城,一间充满书卷气的家庭厨房里,另一位老人,也正站在灶台前。
汪曾祺先生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中山装,袖子挽到肘部,正熟练地挥动着锅铲。
锅里是当地常见的烧杂鱼,汤汁收得正浓,香气四溢。
他是听闻故乡水患,特意从BJ赶回查看的。
见故里无恙,心下稍安,便来到老友副县长朱延庆家中小聚。
朱延庆倚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汪老娴熟的动作,笑着赞叹。
“老汪,你这手艺是越来越出神入化了。就凭这一手,回高邮开个小馆子,保准天天客满。”
汪曾祺闻言,头也没回,带着笑意调侃道。
“人老了,精力不济喽。开馆子?人一多,锅勺都抡不明白,那可真是招待不周了。”
两人相视一笑。
将烧好的杂鱼出锅装盘,汪老又顺手做了一个青菜豆腐汤。
待汤锅微沸,他伸手,将锅盖轻轻盖上。
饭菜上桌,二人对坐。
从最近的散文创作,聊到地方工作,话题天马行空。
忽然,朱延庆像是想起什么,饶有兴致地说道。
“对了,前些日子,南京那边搞了个挺热闹的厨艺比赛,你听说了没?”
“哦?”汪曾祺一听顿时来了兴趣,谁都知道他是个顶较真的吃家。
“这倒不曾听说。结果如何?”
朱延庆深知这位老友的脾性,起身从书房取来一份折叠整齐的旧报纸,递了过去。
“就知道你要问。瞧瞧,夺冠的是个年轻人,了不得。”
汪曾祺展开报纸,目光落在那张带着青涩的照片上。
高林穿着白褂,站在领奖台上,笑容十分自信。
再往下读,“最年轻冠军”“秦淮河畔鹅卵石”“庄太守鳆鱼煨鸭”“创新菜品折服评委”
这些字眼让他眉梢微微挑起,语气里藏着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