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艺一道，最是吃功夫，讲究的是火候的沉淀，是岁月的打磨。这后生如此年轻，竟能折桂，实在让人意外。”
他的目光在“秦淮河畔鹅卵石”几个字上停留片刻，若有所思。
“这道菜，思路倒是清奇，没听过这么做的。”
“这年轻人在南京开店？”汪曾祺抬头问道。
朱延庆摇摇头，笑道：“那倒不是。说起来，离我们这儿也不算远。”
“在扬州？”
“不，在盐渎。”
“盐渎。”汪曾祺轻声重复着这个地名，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追忆。
“哦，那倒真是不远。”
朱延庆观察着他的神色，试探着问：“怎么样？回京前，要不要顺路去那边看看，尝一尝这年轻人的手艺？”
汪曾祺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似乎透过了墙壁，看到了许多年前的景象。
“几十年没去过了，也不知道那地方，如今是个什么模样。”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
“以前在那的临时中学，上过一段时间的学，时间不长。”
朱延庆是知道那段动荡岁月的，见老友神色，便不再深问，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但朱延庆的话，却让他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年轻厨师，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那股想要亲口尝一尝，亲眼见一见的念头，愈发清晰起来。
“也好。”汪曾祺终于点头，做出了决定。
“明天，我就动身去盐渎看看。”
这时，厨房里传来“噗噗”的声响，他做的那个青菜豆腐汤好了。
汪曾祺起身走进厨房，伸手揭开了锅盖。
一股混合着蔬菜清甜的热汽腾空而起，模糊了他的面容。
蒸汽仿佛穿越了时空，在盐渎老店的后厨里，也到了揭锅的时刻。
“时间到了。”高林说道。
范二深吸一口气，上前，用力揭开了那口陶制汤锅厚重的木头锅盖。
轰！
一股远比汪曾祺那锅清汤浓郁，复杂百倍的香气，喷涌而出！
鸡枞的鲜直钻鼻腔，牛肝菌的厚味在喉咙口绕，竹荪的清气飘在头顶，松露的奇香又贴着舌尖转，混在一起却半点不杂，层层递进。
金色的汤汁在锅中微微晃动，清澈见底，却仿佛蕴含着整座云南深山雨林的精华。
所有人都被这香气震慑住了，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
高林用汤勺轻轻搅动，为每人盛了小半碗。
汤汁刚入口，范二就“嘶”了一声。
先是鸡枞的鲜炸开，接着牛肝菌的醇厚漫上来，竹荪的脆嫩在齿间留了点清劲，最后松露的香慢慢沉下去，化成舌尖的回甘。
没放盐，没放任何调料，食材本身的味道，就已经如此完美！
“这真是我们做出来的？”赵老四看着碗里金澈的汤，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范二和老三没说话，脸却红透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他们是在高林一步步指导下完成的，但亲手参与缔造出如此美味，那种满足感无以言表。
高林看着他们，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但他随即开口道。
“这是顶级食材的底子好，但还不够。”
他放下碗，神色恢复严肃。
“火候转换的时机，还可以更精准一秒。牛肝菌下锅前，表面的水汽没有完全沥干，影响了最初香气的激发。这些细微的差别，累积起来，就是普通和高手的距离。”
他看向三人，目光灼灼：“接下来，我们不急着做完整的菜品。二子，你负责看火，从今天起，你要练到光凭耳朵听，就知道锅里处于什么状态。
老三，你的刀工还要再稳、再准，食材的形态，直接影响受热和入味。
老四，你的舌头要更刁，从今天起，你要记住每一种基础味道和它们组合的效果。”
“基础不牢，地动山摇。”
他再次强调：“把这些练到骨子里，我们再进行下一步。”
范二三人认真地点了点头，眼中没有丝毫懈怠，只有对更高技艺的渴望。
云苓在一旁，悄悄用画笔记录下了那些菌菇最初的形态，也记录下了此刻众人专注的神情。
她的画技，在日复一日的描绘中，似乎也进步了几分，虽然人还不像人，但笔下菌菇的神韵，已有了七八分相似。
高林在心中默算着，陶先生送来的这些顶级菌菇数量充足，能练上十几天高汤
但那些珍贵的海参、花胶和火腿，数量有限，只够他们进行最多五次的完整菜品试验。
每一次机会，都弥足珍贵，不容丝毫浪费。
第一天的练习，在浓郁菌香的余韵中结束。
老店的门被高林从外面锁上，隔绝了内里的秘密与希望。
......
翌日清晨，高邮汽车站。
朱延庆提着简单的行李，将汪曾祺送上了开往盐渎方向的长途汽车。
“延庆，回吧。”汪曾祺在车门口挥手。
“老汪，一路顺风！”朱延庆笑着喊道，又补充了一句。
“要是那盐渎的年轻后生手艺当真了得，你可得写信告诉我一声！我也找个时间，去尝个新鲜！”
汪曾祺闻言，靠在车窗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幽默地回应道。
“若真如报纸上所言，有那般化腐朽为神奇的手艺，我说不得要去拜个师，学上几手。届时你来BJ，我给你露一手，让你尝尝‘徒弟教的菜’！”
两人隔着车窗，哈哈大笑，笑声撞在薄雾里，满是老友间的默契。
车笛鸣响，汽车缓缓驶出车站，向着盐渎的方向而去。
朱延庆站在原处，目送汽车消失在晨雾与道路的尽头。
与此同时，在盐渎，高记老店的门板依旧紧闭着，像在等那位从远方来的，懂味的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