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雨依旧下着,只是势头稍缓。
空气中弥漫着湿土和腐烂植物的味道。
玻璃厂那间还算完好的食堂里,早早地就升起了炊烟。
高林用右肩勉强扛来半袋米,他的左臂僵硬地垂在身侧,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会牵扯到肩胛处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咬咬牙,准备在灶台前生火。
店里的粮票宽裕,他从未在意过这些消耗,此刻只想让受惊挨冻的乡亲们能喝上一口热乎的,做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林子!”
范二和高虎几人顶着雨跑来帮忙,一眼就瞧见了高林那不自然的姿态和额角的冷汗,目光瞬间定格在他用粗布简单固定的左臂上。
“你的手......”高虎的声音戛然而止,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们都是厨房里打滚的人,太清楚手臂对厨师意味着什么。
范二二话不说,一个箭步上前,几乎是抢过高林手里的水瓢,声音又急又沉。
“二爷!你歇着!这有我们!”
赵家兄弟也默不作声地接过淘米、架锅的活计,动作麻利。
高林看着他们,心中暖流涌过,知道劝阻无用,便退到一旁,用右手做些力所能及的指引。
陆续来到食堂的村民,看到冒着热气的粥锅,脸上刚露出一丝活气,旋即又注意到高林吊着的手臂,神色都复杂起来。
惊讶、担忧,最终都化为更深的感激。
“小林子,你自己还伤着呢......”
“真是太谢谢你了!”
“伤得重不重?可别耽搁了!”
当那碗米香十足的稀粥,配上一点咸菜疙瘩捧在手心时,许多人的眼眶都湿了。
这不仅仅是食物,这是在灾难中,一点点被重新点燃的生机与温暖。
在高林和他那群沉默却高效的伙计们组织下,领粥的队伍井然有序,还有人主动帮忙照顾起老人和孩子。
呜呜——
就在这时,几辆沾满泥浆的绿色吉普车,吃力地驶入村子,停在了玻璃厂门口。
乡里的书记、乡长带着几个干部和一名背着急救箱的医生,踏着泥水走了下来。
他们眉头紧锁,已经做好了面对一片狼藉和哭天抢地的心理准备。
然而,眼前的情形却让他们愣住了。
人群虽然面带愁苦,衣冠不整,却没有预想中的失控和骚动。
尤其那支在食堂前排着的队伍,更是让他们感到意外。
“这是......”乡书记疑惑地看向迎上来的村支书。
村支书连忙引着他们走向食堂,指着正在协调分发的高林。
“书记,乡长,多亏了高林!他把自家的粮食拿出来煮粥,还把他那养殖场腾出来安置人......”
领导们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高林身上,尤其是他那只显眼地吊在胸前的左臂。
他们自然是认得高林,他的名字和模样都不知道在内部会议中出现过多少次了。
“是高林同志啊!”
乡长恍然,语气带着感慨和赞赏。
“这就难怪了......我们就知道你是个能干事有担当的年轻人!”
随行的医生已经注意到高林的伤势,不用吩咐,立刻上前。
“高林同志,我帮你看看伤口。”
高林没有推辞。
医生小心地解开临时固定的布条,检查了那片青紫肿胀,皮肉翻卷的伤处,又轻轻活动了一下他的关节。
片刻后,医生松了口气。
“万幸,骨头没事。但这是典型的肌肉韧带撕裂,伤筋动骨了。未来一两个月,这只左手绝对不能用力,必须好好静养,不然会留下病根。”
这话一出,范二、高虎等人的脸色“唰”地白了。
别人不知道,他们太清楚了,高林炒菜时,全靠左手精准的掌控和爆发力。
手不能用力......那高记的生意可要完了!
几人紧张地看着高林,嘴唇翕动,想安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生怕看到他失落痛苦的神情。
高林闻言,只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竟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
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拍了拍高虎紧绷的肩膀,语气平和。
“没事,别这副样子。正好,我也能趁机歇歇了。钱是赚不完的,身体垮了可就真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