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回村子,还未走近,嘈杂的人声和哭喊声便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泥泞的村路上、田埂边,到处都是惊慌奔走的人影。
老人们和妇女们顾不得泥水,正拼命地将散落各处的稻草归拢。
在这缺煤少柴的年月,这些可是取暖烧饭的珍贵燃料,如今却七零八落,捡回来的不及被吹走的十一。
河边更是忙乱,几个赤着上身的汉子,额头青筋暴起,正喊着号子,奋力将那些被风浪推上岸的船只,使劲往深水区里拽。
“一二!嘿哟!”
号子声在风雨中显得声嘶力竭,他们怕,怕这刚过去的风只是个开头,后面还有更大的水,会把这些维系生计的船只彻底毁掉。
最让人揪心的还是稻田。
原本绿意盎然的禾苗,此刻成片成片地倒伏在泥水里,像是被一只大脚踏过,翠色被浑浊的泥浆覆盖,一片狼藉。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瘫坐在田埂上,伸出布满老茧的手,颤抖着抚摸那些倒伏的稻禾,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浑浊的眼泪顺着脸颊皱纹滚落。
今年的收成,眼看是完了。
抬眼望去,许多农家的屋顶都遭了殃。
原本被烟火熏得发黑的稻草屋顶,被整个掀飞,露出下面光秃秃的椽子。
家家户户都在忙着用能找到的油破塑料布和稻草帘子,临时遮盖那些巨大的漏洞,以防雨水再次灌入。
高林一眼就看到了正在新建养殖场那边忙碌的马群等人,连忙走了过去。
“小高!”马群看到高林。
这位南京的鸭厂厂长,此刻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惧。
“你们可算回来了!这鬼风也太吓人了!”
他也是这辈子第一次见识到这龙卷风的威力。
他指着养殖场,带着后怕。
“万幸,墙体、屋顶架子都挺住了,没塌!可这刚装上的玻璃窗,全完了!一块好的都没剩下!”
养殖场的团队成员们正默默清理着满地的碎玻璃,气氛低迷。
“人没事就好,东西坏了还能再弄。”
高林沉声安抚,目光扫过养殖场,确认主体结构无恙,心下稍安。
“妈!”
几乎是同时,云苓也看到了她的母亲李萱!
李萱正靠在一处断墙边,脸色苍白,气息有些急促,显然是被方才的灾变吓得不轻,但她努力支撑着。
云苓像只受惊的小鹿,瞬间从高林身边冲了过去,扑到母亲面前,双手紧紧抓住母亲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
“妈!你没事吧?”
李萱看到女儿安然无恙地出现在眼前,一直强撑着的坚强瞬间瓦解,浑浊的眼泪一下子就滚落下来,她反手用力握住女儿的手,嘴唇哆嗦着。
“妈没事,妈没事。”
母女二人劫后重逢,相顾垂泪,千言万语都融在了泪水里。
高林走到她们身边,看到岳母虽然受惊但身体无碍,也暗暗松了口气,轻轻拍了拍云苓颤抖的肩膀。
而高林和高井也看到了在人群中互相搀扶着的父母。
兄弟俩急忙冲过去。
“爸!妈!”
“哎,回来了,回来了就好!”仓红英抓住两个儿子的手,声音还有些发颤。
“刚才那风,吓死人了,屋顶被掀了一半,我跟你爸躲在桌子底下......”
高林和高井仔细打量父母,见二老除了受惊,身上并无伤痕,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重重落回原地。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不好了!村口的电线杆被风刮断了好几根!全村都停电了!”
马群立即上前将高林拉到一边,看着破损的窗户和士气低落的团队,眉头拧成了疙瘩,压低声音道。
“小高,这养殖场刚封顶就遇上这事。我怕......”
高林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沉稳地看着他。
“马厂长,别自己先乱了阵脚。天灾躲不过,养殖场主体没事,就是最大的本钱。眼前的困难,一件件解决,人心不能散!”
这时,村支书和村长等人敲响了挂在老槐树下的铜锣,嘶哑着嗓子召集大家开会。
村民们聚拢到大队部门前空地上,人人脸上都写着惊惶与焦虑。
村支书拿着个破旧的铁皮喇叭,努力维持着秩序。
“大家,静一静!都静一静!天灾无情,但我们人要有志气......”
“志气顶个屁用啊!房子漏成这样,晚上睡哪里?雨再下起来怎么办?”一个妇女带着哭腔喊道。
“我家的稻子全完了!今年吃什么?拿什么交公粮啊!”又一个汉子捶胸顿足。
“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悲观绝望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村领导们的安抚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场面有些失控之际,高林大步走到了前面,从村支书手里接过铁皮喇叭。
众人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
他并没有立刻呼喊,只是沉稳地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躁动的人群。
说来也怪,原本嘈杂鼎沸的人声,在他站定的那一刻,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方才还激动争辩的汉子闭上了嘴,哭泣的妇女也抽噎着抬起头。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到了这个年轻人身上。
此时的髙林,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得了相思病的后生。
他是省赛夺魁为盐渎争光的名厨,是生意火爆带动乡邻就业的高记东家,更是有魄力投资养殖场,给村子带来新希望的能人。
不知不觉间,他在村民心中的分量,已然仅次于那位创立玻璃厂的高四嗲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