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苓在他身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随即紧紧咬住嘴唇,双手死死攥住他胸前的衣襟,身体因极度的恐惧而剧烈颤抖。
高林勉强抬起头,望向狂风来袭的方向。
那一幕,让他终生难忘。
只见远处天地交接之处,一道巨大无比的灰黑色漏斗状云柱,如同一条狰狞的恶龙,从乌黑翻滚的云层中垂落。
它连接着地面,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疯狂旋转移动!
那是...龙卷风!
更令人胆寒的是,那龙卷风的一端扫过不远处的一条河道,河水被恐怖的气流瞬间吸起,形成一道上接乌云、下连水面的巨大水柱,扭曲着,咆哮着!
这正是传说中的“龙吸水”!
河岸边的树木像火柴棍一样被轻易折断,连根拔起!
一个稻草堆瞬间被撕扯得粉碎,稻草如同金色的雪花般被抛向高空,又迅速被吞噬进漩涡之中!
浑浊的河水被卷起,化作暴雨般的泥浆,噼里啪啦地砸落在更远处的田野和路面上!
周遭充斥着狂风的呼啸、门窗碎裂、杂物撞击与农户们的哭喊。
眼前的画面和耳边的声音交汇在一起,仿佛是地狱敞开了大门。
而高林死死地护着云苓,感受着身下大地的微微震颤,听着那恐怖的风啸。
一股前所未有的渺小感和恐惧攥住了他的心。
什么厨艺精湛,什么生意兴隆,什么宏图大志,在这毁天灭地的自然之怒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在自然面前,人是何等脆弱。
而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护住她!一定要护住她!”
就在这时,“呼”的一声厉响,一块不知从何处卷来的硬土块,夹杂在狂风中,如同出膛的炮弹般狠狠砸在高林护着云苓头部的左肩上!
“呃!”
一股钻心的剧痛瞬间传来,高林眼前一黑,闷哼出声,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但他压在云苓身上的力道没有丝毫松懈,反而因为疼痛而绷得更紧,如同焊在了那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但那感觉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那令人窒息的呼啸声渐渐远去,天空的墨色也开始缓缓褪去,重新显露出昏黄的光亮。
风,终于弱了。
高林强忍着左肩火辣辣的疼痛,缓缓松开云苓,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沙哑。
“云苓,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
云苓惊魂未定地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
她刚想摇头,目光却猛地看向高林的左肩。
那里,浅色的衣衫已经被暗红色的血迹洇湿了一片!
“林子哥!你流血了!”云苓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想要查看他的伤口。
“没事,一点小伤,蹭破了点皮。”
高林咬着牙,在她搀扶下勉强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左臂,虽然剧痛,但骨头似乎没问题。
他环顾四周,只见路上一片狼藉,自行车东倒西歪,伙伴们互相搀扶着从泥水里爬起来,个个狼狈不堪,脸上写满了惊恐与后怕。
高虎额角擦破了一块皮,范二的衣裳被刮了个大口子,所幸看起来都没有大碍。
大哥大嫂,满身泥泞但好在没有受伤。
赵家兄弟,两人年纪最小,经历了刚刚那恐怖的一幕,吓得抱头痛哭。
高林捂着肩膀,回头望向龙卷风消失的方向,目光沉重。
直到此刻,那毁天灭地的龙卷风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高林才猛然记起,后世资料中轻描淡写提过的一句。
里下河地区,本就是龙卷风频发之地。
他只将全副心神都放在了防范那场可知的大水之上,却完全忽略了这些潜藏在夏日中瞬息而至的“土龙”!
那些在后世看来只是纸面上冰冷的数据和遥远的故事,今日却化作真切无比的恐怖,给他上了血淋淋的一课。
在这真正的天灾面前,个人的力量是何等渺小!
“林子哥......”云苓带着哭腔的声音,将高林从沉重的后怕中拉回。
众人闻声,也立刻围拢过来,方才只顾着自己惊魂未定,此刻才看清高林左肩处衣衫破裂,一片暗红濡湿,血迹在浅色布料上格外刺眼。
“林子!”
“二爷!”
“伤得重不重?”
面对众人焦灼的目光,高林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左肩一阵阵钻心的抽痛,额角甚至因忍痛而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但他脸上却硬是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容,甚至还刻意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左臂,尽管这个动作让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不碍事!”他声音尽量放得平稳,甚至带着点故作轻松的调侃。
“就是被块飞来的泥块子咬了一口,皮肉伤,看着吓人而已。回去找赤脚医生上点药,包一下就好。”
见他还能说笑,神色虽苍白却并无大碍,众人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紧绷的气氛也缓和了些许。
高林环顾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不再多言,用没受伤的右手指了指村子的方向。
“都别愣着了,快!都赶紧回去看看村子里有没有遭灾!”
众人相互扶持着,在满是泥泞和杂物的道路上,推着自行车步履蹒跚地继续向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天空,依旧阴沉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