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老二听到了,手上扫地的动作更快了。
一切似乎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而最让高林感到变化最大的,还是自己的妻子云苓。
云苓在那扇临街的窗户边,给自己寻了个固定位置。
窗外是绵绵雨丝和行人稀疏的街道,窗内,她支起一个简陋的画板。
说是画板,其实就是一块表面磨得光滑的木板。
她坐在小凳上,膝上摊开着美术组小吴同志留下的那几本《绘画入门》、《素描基础》,以及那本写满心得体会的手绘笔记。
云苓学得极认真。
她不再像最初那样无措地握着铅笔,而是开始尝试理解书里说的“透视”、“明暗”。
她的画纸上,渐渐出现了碗碟、茶杯、后厨里那口大铁锅的轮廓。
线条依旧稚嫩,勾勒得甚至有些笨拙,阴影也涂抹得不够自然,但那些静物已然有了形态,不再是平面的符号。
她常常一坐就是小半天,只有手指因长时间用力握笔而发酸时,才会停下来活动一下手腕,望着窗外的雨幕出神片刻。
......
这天晚上,店里打烊后,高林走到云苓身边,看着她笔下那个已初具形态的陶钵,温声道。
“我托人问了问,文化馆有位老先生,早年是省城美术专科毕业的,画功很深。过两日,我带你去拜会一下?”
云苓闻言,放下笔,抬起头,轻轻摇了摇。
“林子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让我再自己学学,把底子打牢些,再去听先生讲课,不然也是白白浪费钱。”
她拿起那本画满了练习的册子,翻给高林看,从最初歪歪扭扭的线条,到如今勉强成型的物体,进步是显而易见的。
“你看,我自己能看懂一些了。小吴同志留下的笔记,写得很好懂。”
高林看着她眼中那份因学习而焕发出的光彩,心中一动,到了嘴边的劝说又咽了回去,化作一个温和的笑容。
“好,依你。什么时候觉得需要了,我们再去找老师。”他的眼中满是宠溺与支持。
......
连绵的雨又下了三四日,终于在一个下午,雨势渐收,只剩下空中飘飞的雨雾。
高林看了看天色,来到杂物间,换上一双半旧的胶鞋,拿了把伞,对云苓交代了一句。
“我出去一趟。”
出门他直奔邮电局去。
盐渎邮电局在城东,是一栋有些年头的苏式建筑,门脸不大。
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纸张、墨水、湿木头和衣服的馊味扑面而来。
深色的木质柜台后,坐着表情严肃的营业员。
墙上挂着一个圆形钟,秒针不紧不慢地走着,发出清晰的“咔哒”声。
大厅里人不多,但声音嘈杂。
接线员头戴耳机,对着麦克风反复喊着。
“喂?喂!听到请回答!”
角落里,电报机的按键被熟练敲击,发出急促而规律的“嘀嘀嗒嗒”声。
在这个通讯不便的年代,这一方小小的邮电局,承载了太多远方的牵挂与紧要的信息。
高林走到柜台前,要了一张长途电话申请单,俯身趴在柜台上,仔细填写了受话城市、受话人姓名、单位地址和电话号码。
递回单子后,他便寻了个靠墙的长条木椅坐下,安静等待。
周围是各种口音的交谈、催促、抱怨,以及听到呼叫自己名字时的欣喜。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了工作人员叫他的号码。
高林立刻起身,走向指定的电话隔间,拿起那听筒线有些发硬的黑色电话机,深吸了一口气。
“喂?陶先生吗?我是高林。”
电话那头传来几声滋滋的电流杂音,随后,陶欣伯那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高林?呵呵,难得你主动打电话来。近来如何?”
“一切安好,劳陶先生挂心。省赛之事,再次感谢您鼎力相助。”
高林先表达了谢意,寒暄两句后,他语气微凝,转入正题。
“陶先生,这次冒昧打扰,是有事相求。”
“哦?但说无妨。”
“我需要一批食材,还有一些工具。”
高林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需要云南楚雄的野生干鸡枞菌,要伞盖未开、香气最足的上品。
日本北海道的关东海参,或者印度洋的金龙鱼胶。
另外,还需要一套精度高些的厨房温度计,以及几套不同目数的极细滤网,最好是西德或者日本产的。”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电流的微响。
过了好几秒,陶欣伯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惊讶,却又充满好奇。
“高林,你要的这些东西,可真是讲究。野生鸡枞还好说,那关东海参、金龙鱼胶,即便是友谊商店,也未必是常备货。还有那进口的温度计和滤网......”
他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你这是在准备全国大赛的菜品?”
他没等高林回答,便沉吟道。
“这些东西,我来想办法。不过,即便能找到,代价也可能不菲,而且,需要一些外汇额度,这很麻烦。”
高林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些困难。
“陶先生,代价方面,我有准备。只是这次大赛,对手不同以往,实力极强。如果继续循规蹈矩,难有胜算。我必须走一步不一样的棋。”
“我明白了。”
陶欣伯似乎从高林的话语中感受到了那份决然。
“等我消息,有眉目了,我联系你。”
“多谢陶先生。”
放下沉重的听筒,高林付了那一笔不算便宜的长途电话费。
走出邮电局,才发现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而且比来时更密更急。
他撑开伞,站在屋檐下,望着眼前被雨幕笼罩的街道,屋檐水汇成细流,滴落在他脚边。
他微微皱眉,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心里不安稳。
也不知道这让人烦躁的雨,什么时候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