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断断续续下了一个月。
这些日子里,盐渎仿佛被浸泡在一个永远也拧不干的水囊里。
不再是初入梅时那绵绵细雨,这雨变得时而滂沱,时而绵密,让人猜不透老天爷的意思。
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低垂的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
街道上终日积水,行人撑着伞,小心翼翼地踮脚寻找着稍高的落脚点,裤腿依旧难免溅上泥泞。
就连高记新装修的墙壁上也开始大面积返潮,连墙角悄然爬上了青苔,店铺里泛起一股淡淡的霉味。
高记店内,往日的喧闹被这连续一个月的雨冲刷得所剩无几。
午市,本该是店铺里最忙碌的时候,此刻却显得异常冷清。
大半的桌椅空置着。
大黑和猴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桌子,脸上带着萎靡。
连平日里最活泛的高虎,也蔫头耷脑地靠在柜台边,望着门外发呆。
生意清淡,直接影响着众人的情绪,一种无形的低气压在店内弥漫,比外面的天气更让人心烦。
柜台上那台燕舞收录机里,正播报着新闻,女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
“......气象台消息,今年第四号台风预计将于未来四十八小时内在福建沿海登陆,中心附近最大风力可达十二级,请相关地区密切关注,做好防范工作......
另据长江水利委员会通报,长江上游地区近期降水量持续偏多,较往年同期高出......”
“啪!”
一声脆响,高虎烦躁地上前,伸手按掉了收录机的开关,那聒噪的声音戛然而止。
“怎么感觉全世界都在下雨啊!没完没了!”
他瓮声瓮气地抱怨着,胸中的闷气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再这么下下去,人都要发霉了!”
角落里,高林正坐在一张小凳上,就着从大门透进来的光,手里捏着一把小巧锋利的刻刀,正对着一根水灵灵的白萝卜运刀。
他神情专注,手腕稳定,刀刃在萝卜上游走,细碎的屑皮簌簌落下,渐渐勾勒出一朵月季花的雏形。
这是他利用这难得的清闲进行的“康复训练”,以此磨炼刀工,既为了全国大赛做准备,也借此平复被连绵阴雨搅得有些浮躁的心绪。
他听到了高虎的抱怨,抬眼淡淡地瞥了一下,没有作声,只是手中刻刀的速度加快了一丝。
生意少他倒是不着急,等雨停了自然就恢复了,但是更让他内心焦急的是,陶欣伯那两个多星期了,却一点消息都没有。
就在这时,店内仅有的两三桌食客,谈话声也离不开这鬼天气。
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人呷了口酒,忧心道。
“听见没?台风要来了,福建那边......”
他对面的同伴不以为意。
“嗨,福建离我们这千八百里呢,等那风刮到我们这,早就散架了,能剩下点凉风就不错了!”
最先开口的那人却摇了摇头,用筷子指了指门外几乎成了小河沿的街面。
“话不能这么说。老话讲‘大雨不过三,过三必有患’。你看这雨,下了快一个月了!河里那水,我看着都快平槽了。照这样下去,怕是要发水哦!”
“发水”二字,猛然闯进高林的耳中!
他手腕猛地一抖,力道瞬间失控,那即将完成的萝卜花,“咔”的一声轻响,竟被齐根削断,掉落在地。
高林霍然抬头,看向门外那无边无际的雨幕,眉头紧锁。
是了!发水!
这随口的两个字,让他回忆起脑海中一段模糊的记忆。
1983年...长江流域...洪水!
碎片化的信息汹涌而至。
持续的超强降雨,咆哮的江水,不堪重负的堤坝,决口的恐慌,以及一片汪洋......
盐渎,地处里下河地区,河网密布,地势低洼,正是那场洪灾的重灾区之一!
城乡内涝,房屋倒塌,田亩绝收,物资匮乏......
他之前的心神不宁,此刻终于有了答案。
那是潜意识中对即将到来的巨大灾难的模糊预感!
台风登陆,带来的不仅是风雨,更是充沛的水汽输送,与本地持续强降雨叠加,再加上长江上游不断汇入的巨量来水......
几股力量汇合,盐渎及周边区域,要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