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得了高林的吩咐,揣着钱和条子,脚下生风地往肉联厂赶。
他还是头一回来这地方,高大的厂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和冷库特有的寒气,门口还有门卫站岗。
猴子刚走近,门卫便拦住了他。
“干什么的?”
猴子挺了挺腰板,尽量让自己显得底气足些。
“同志,我是城里高记饭店的,来找销售科张科长办点事。”
“高记?”门卫打量了他一下,似乎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
“进去吧,办公楼右手边第一间。”
猴子心里暗道一声“林子这名头果然好使”。
他连忙道谢,小跑着进了厂区。找到销售科,他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传来。
猴子推门进去,只见一个穿着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正喝着茶。
他赶紧上前,堆起笑脸:“请问是张科长吗?”
男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我是,你是?”
“张科长您好!我是高记饭店的,我叫侯亮,大家都叫我猴子。”
猴子说着,恭敬地把高林写的条子递过去。
“是我们高林高师傅让我来的。”
一听是高林两个字,张科长的表情明显松动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些许热情。
他接过条子看了看:“哦,是高师傅派来的啊。坐,坐下说。高师傅最近可是我们盐渎的名人啊,省里的领导都在你们那吃饭。”
猴子心里更有底了,依言坐下,说道:“张科长,我们高记今晚要招待省观摩团的领导,高师傅特意吩咐,需要一批上好的牛羊肉。您看......”
他将高林写好的单子,递给了对方。
张科长看着纸条上的内容。
“羊肉要上脑、黄瓜条、磨裆,各二十斤;牛肉要后腿和上脑......”
然而,一听要的是牛羊肉,而且这么大分量,还是指定部位,张科长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他放下条子,手指在桌上点了点:“小侯同志啊,这个恐怕不好办啊。牛羊肉,这可是紧俏物资,都是凭指标供应的。
你们高记之前好像没有这方面的配额吧?这没有指标,我很难做啊,厂里有厂里的规矩。”
猴子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立刻按照高林教的,脸上做出又是着急又是无奈的表情。
“张科长,您说的这些我们都懂!可这不是特殊情况嘛!昨天晚上招待的宴席很成功,省里领导,点名要在我们高记尝一尝新菜。
高师傅也是为了把接待任务完成好,给我们盐渎争光,这才想着准备些拿得出手的硬菜。这配额的手续,我们已经在抓紧时间补办了,但领导们今晚就要吃,实在是等不及啊!”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
“张科长,您想啊,要是因为这点食材问题,让省里领导觉得我们盐渎招待不周,那影响多不好?
高师傅说了,这事无论如何都得办好,不能给我们盐渎丢份!他还特意嘱咐我,说张科长您最明事理,肯定能理解,会支持我们的工作。”
猴子这番话,半是恳求半是抬出省领导和盐渎面子,果然起了作用。
张科长脸上的为难神色渐渐被思索取代。
他沉吟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省观摩团在盐渎是头等大事,他自然清楚。
高记作为接待点,风头正劲,为了招待任务“特事特办”也说得过去。
最关键的是,高林这个名字,最近在单位会议上出现的次数可不少。
过了一会,张科长像是下定了决心,脸上重新堆起了笑容,只是这次的笑容比刚才真诚了许多。
“哎呀,小侯同志,你看你这话说的!既然是招待省里观摩团这么重要的任务,那肯定是要支持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他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给猴子。
“这样,你在这里签个字,就写‘因紧急接待任务,特申请调拨牛羊肉一批’,单位写高记。手续嘛,后面再补!都是为了工作,都是为了我们盐渎的荣誉嘛!”
猴子心中大喜,连忙接过笔,工工整整地签上名字和单位。
张科长拿起签好字的单子,对着外面喊了一声。
“小刘!带这位高记的同志去冷库,按他要求的部位和斤两,挑最好的牛羊肉,立刻打包!要快!”
“好嘞!同志,这边请!”一个年轻工人应声进来,热情地招呼猴子。
看着工人领着猴子离开,张科长坐回椅子上,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喃喃自语。
“这个高林,面子是真不小,不过这观摩团的招牌,也确实好使。”
猴子跟着工人来到冷库,看着那牛羊肉用油纸包好,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付了钱,将这些硬货搬上带来的板车,一路脚下生风,赶回高记。
......
当最后一批食材运抵后厨,高林没有急于开始常规处理,而是将众人召集到那几大包珍贵的牛羊肉前,开启了新的教学。
“你们记住,好肉,不是拿来就能用的。”高林抚摸着那色泽鲜红的牛肉说道。
“第一步,是排酸。”
他看着学徒们疑惑的眼神,详细解释道。
“牲畜被宰杀后,肌肉会僵硬,并产生乳酸,影响风味和口感。
我们需要将它们悬挂在低温通风的环境下,静置一段时间,让肌肉中的酶分解部分蛋白质和糖原,乳酸慢慢代谢,肉质才会变得柔软、多汁,风味也更加醇厚。
我们拿到的这批肉,肉联厂应该已经进行过初步排酸,但我们还需要根据实际肉质,进行最后的醒肉处理,确保达到最佳状态。”
虽然学徒们听不懂什么乳酸、酶、糖原这些词,但是他们抓住了重点。
那就是肉买回来,要挂起来吹。
紧接着高林摸了摸那些肉,满意的点点头,肉联厂的处理还是比较专业的,倒是省的他再花费时间排酸了。
接着,他做出了一个让众人不解的举动。
只见他将牛羊肉,用油纸重新包好,送入了冰柜里,进行短暂冷冻。
“高师傅,这肉冻硬了还怎么切?口感不会变差吗?”刘铁柱忍不住问道。
“问得好。”高林赞许地点点头。
“我们不是要把它冻成冰疙瘩,而是让它微微冻僵,外硬内软。”
他用手比划着。
“你们想,完全鲜软的肉,下刀时容易滑动,肌肉纤维也会被挤压,很难片出又薄又完整的肉卷。
而稍微冻一下,肉质变硬定型,下刀更稳,才能运刀如飞,切出均匀透光的肉片。
这既是为了美观,更是为了口感。
只有这样的薄度,才能在滚汤中瞬间烫熟,锁住汁水,实现入口即化的鲜嫩。
若是厚片,外老内生,或者久煮变柴,就糟蹋了好肉。”
一番解释,令众人茅塞顿开。
连王大奎和杨卫东也暗自点头,这其中的道理,一点就透,但若非高林点明,他们未必能想得如此透彻。
待到肉块达到理想的半冷冻状态,高林亲自操刀示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