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终有散时。
随着精致的果盘被端上各包厢的餐桌,最后一道茶水斟满茶杯,这场为省观摩团接风洗尘的盛宴,也徐徐落下了帷幕。
松鹤厅内,气氛依旧热烈。
王副厅长用餐巾轻轻擦拭了嘴角,脸上带着回味,他看向身旁的盐渎的领导们,总结道。
“今晚这顿饭,吃得舒坦,吃得惊喜!说实话,来之前,听说安排在个体饭店,我心里还打了个问号。但现在看来,是我们思想保守,格局不够开阔啊!”
他环视在座的各位领导。
“高林同志这手艺,名副其实,不愧是我们省的烹饪冠军!这几道菜,尤其是那清蒸鳜鱼和红烧肉,堪称一绝!
将寻常食材做出这等不寻常的滋味,这就是真本事!
像这样的优秀人才,我觉得各地都可以找一找,给予一定的支持才是。”
王副厅长这番定调子的话,立刻引来了众人的一致附和。
“厅长说得对!今天真是大开眼界,大饱口福!”
“尤其是那道清蒸鱼的酱油,味道太正了,画龙点睛啊!”
“我现在对振华同志之前的话是深信不疑了,这红烧肉,确实是我吃过最好的!”
张振华脸上红光满面,与有荣焉,连忙摆手。
“都是高林同志手艺好,我们也就是做了个顺水人情,提供了个场地。”
但他眉梢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内心的得意与自豪。
盐渎的几位领导更是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笑容舒展。
陈书记适时地接口道:“感谢王厅长和各位领导的肯定。高林同志确实是我们盐渎涌现出来的优秀人才,我们也会继续支持和鼓励像高记这样的个体经济,在规范经营的基础上,做出特色,做出水平。”
在一片赞誉声中,领导们陆续起身,互相谦让着走出包厢。
楼道里充满了轻松愉快的谈笑声,话题依旧围绕着刚才的菜肴,不少人在下楼时,还忍不住朝后厨方向望上一眼,似乎想再看看那位神奇的年轻厨师。
而在人群之中,周耀庭,却显得格外沉静。
他随着人流缓缓移动,但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却比平时更加锐利。
他这位优秀的经营者,他拥有着超越常人的商业嗅觉。
宴席上那惊鸿一瞥的酱油,绝对能在未来大放光彩。
“民以食为天......”他内心飞速盘算着。
“收录机、服装,是改善型需求。但调味品,是家家户户,一日三餐都离不开的东西!一款明显优于市面所有产品的酱油,这背后蕴藏的市场,该是何等庞大!”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如果能与这位高师傅合作,取得这酱油的配方,或是请他做技术指导,我们办一个酱油厂,这难道不是一条比针织更有前景的出路吗?”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加速。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通往更广阔天地的康庄大道。
眼见着主要领导们已经走向门口准备乘车,周耀庭下定决心。
他刻意放缓脚步,脱离了队伍的主干,目光搜寻着那个身影。
此刻,高林正与陈书记、张振华站在后厨门口,低声交谈着。
周耀庭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稳步走了过去。
“高林同志,陈书记,张厂长。”
他礼貌地打了声招呼,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尽可能和善的笑容,但眼神中的急切却难以完全掩盖。
几人停下交谈,看向他。
“周厂长,有什么事吗?高林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无锡港下针织厂厂长周耀庭同志。”陈书记温和地问道。
高林打量着对方,听到名字后,眉梢一挑,内心不由得微微一动。
眼前的周耀庭,还远非后来那个将“红豆”品牌做到家喻户晓的商业领袖。
他看起来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质朴,还有一丝急于寻找出路的焦虑。
那身略显陈旧的工装,无声地诉说着他此刻事业的艰辛。
这世界还真是奇妙啊。
高林不由在内心感叹一声。
周耀庭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高林,开门见山。
“高林同志,恕我冒昧。今晚这顿饭,尤其是您用的那款酱油,实在让我叹为观止!”
他稍微停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说道:“不瞒您说,我是做针织厂的。但在我看来,您这酱油里,藏着比我们厂,甚至比很多厂子都更大的商机!
它风味独特,市面上绝无仅有!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您有没有兴趣合作?”
“合作?”高林微微一怔。
“对!合作办厂!”周耀庭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由您提供配方和技术指导,我们负责资金、生产和销售。我们可以创办一个全新的酱油品牌,我相信,凭借这独一无二的味道,一定能迅速打开市场,其前景不可限量!这绝对是一条金光大道!”
他这个大胆的提议,让旁边的陈书记和张振华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陈书记是若有所思,张振华则是纯粹觉得新奇,同时也觉得周耀庭这家伙眼光确实毒辣。
然而,面对这个看似能让自己一夜之间从厨师变身厂长的诱人提议,高林在最初的错愕之后,脸上并没有出现周耀庭预想中的兴奋与激动。
‘兄弟,你这是误入歧途了啊!’
陈书记刚刚下来的时候,也问道了这酱油的事情,其实这酱油,就是高林按照蒸鱼豉油的配方,模仿调配出来的产品。
还算不上成熟,只是味道相似而已。
搞酱油能不能成功,高林是不知道的,但是他很清楚周耀庭搞纺织一定能成功。
高林沉默了几秒钟,眼神平静,没有被这番豪言壮语激起太多波澜。
随后,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微笑着说道。
“周厂长,非常感谢您如此看重我这微不足道的手艺,以及这款自用的酱油。您能提出合作,是我的荣幸。”
他话锋一转,语气真诚:“但是,请恕我不能接受您的好意。”
周耀庭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急道:“高林同志,您是担心分成还是......”
高林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解释道。
“周厂长,您误会了。并非条件问题,而是我深知自己的能力与志向所在。”
“我高林,就是一个厨子。我的根,在这灶台之间,在这油盐酱醋之中。研究菜谱,提升技艺,让来高记的每一位客人都能心满意足,这就是我最大的追求和快乐。
开办工厂,管理生产,开拓市场......
这非我所长,也非我所愿。
人的精力有限,我不想分散心神,偏离了我的根本。”
他看着周耀庭,继续深入剖析,话语间透露出与年龄不符的远见。
“再者,这款酱油,是我为了搭配特定菜肴,反复试验调试出来的调和品。工序繁琐,用料讲究,成本不菲。
在厨房里小批量制作,可以保证其风味。
但一旦要大规模的标准化生产,还能否保持现在的品质,这件事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
我不希望为了规模,而牺牲了味道。”
说到这里,高林的目光变得深邃,他语重心长地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