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那颜色红亮，以为是某种特殊的酱油。
“这是糖色。”高林手腕轻抖，让那红亮的液体均匀包裹住每一块鸡块。
“用冰糖和水炒出来的。国营饭店或者家里图省事，可能直接用老抽上色，但老抽多少会带点酱豉味，有时还会发苦。用糖色，颜色更红亮，是那种透亮的琥珀红，而且能给菜带来焦糖香气和回甘。”
只见鸡块在糖色的包裹下，瞬间变得红润诱人，色泽鲜亮而非酱黑色。
而几位学徒们内心还在惊讶，这也太奢侈了！
好好的糖就去给菜上个色？
平时糖都不够吃呢。
学徒们看得眼睛发直，他们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糖色和老抽的区别。
紧接着，高林加入足量热水没过鸡块。
这一步他特意强调：“必须是热水，冷水会让肉质收缩变硬。”
等到锅中烧开后转为小火慢炖。
高林盖上了锅盖。
“现在可以下板栗了吗，高师傅？”刘铁柱看着旁边一碗黄灿灿的板栗，咽了口口水问道。
“不急。”高林摇头。
“板栗容易熟，也容易散碎。现在下锅，等鸡肉炖透了，板栗早就化成栗泥了。我们要等鸡肉炖到七八分熟，用筷子能轻松插入鸡皮但还略带阻力时，再下板栗。这样栗子吸饱了鸡汤的精华，变得粉糯，但形状还能保持完整。”
时机把握，又是一门学问。
学徒们纷纷点头，将这个知识点牢牢记住。
等待期间，高林又讲解了收汁的要点。
“汤汁不用太多，刚好能浸润主料即可。最后大火收汁时，要不停晃动炒锅，防止糊底，让汤汁自然浓稠，包裹住鸡块和板栗。这叫自来芡，靠的是鸡肉和板栗本身释放的淀粉与胶质，比勾芡更自然，味道也更醇厚。”
时候到了，高林下入板栗，又炖煮了片刻。
最后，他掀开锅盖，转为大火，锅内汤汁咕嘟咕嘟地冒泡，迅速变得浓稠油亮。
鸡肉鲜香、板栗甜香以及糖色特有焦糖气息的浓郁香味，霸占了整个后厨。
成品出锅装盘。
只见鸡块红亮油润，板栗金黄饱满，汤汁紧紧包裹着每一块食材，色泽诱人，香气扑鼻。
高林用小碟盛了一点，递给离得最近的李文斌：“尝尝看。”
李文斌下意识地在围裙上用力擦了擦手，这才双手接过那只小碟，动作小心翼翼。
其他学徒的目光也齐刷刷地聚集在那小碟上，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却没有任何人争抢。
在这个物质尚且不算丰裕的年代，肉食是逢年过节才能享用的奢侈。
尤其是这样用肥嫩仔鸡精心烹制的菜肴，更是他们平时在家里根本舍不得吃的好东西。
此刻，师傅竟然让他们品尝，这不仅仅是教学，更是一份馈赠。
刘铁柱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家里兄弟姐妹多，一年到头也难得吃上几回整鸡，每次有点肉腥，母亲总是紧着干重活的父亲和年幼的弟妹。
像这样能单独品尝一块裹满浓稠酱汁的仔鸡，对他而言，几乎是不敢想象的事情。
李文斌接过碟子，没有立刻动口。
他先是仔细看了看那红亮诱人的色泽，嗅了嗅那直冲灵魂的复合香气，然后才用筷子极其小心地夹起那块连皮带骨的鸡肉送入口中。
他闭上眼睛，细细地咀嚼，感受着鸡肉的酥烂鲜嫩，以及那糖色带来的独特焦香与酱油复合而成的醇厚咸鲜在口中层层化开。
这味道，远超他贫乏的词汇所能形容，是一种直击味蕾深处的冲击。
“太好吃了师父！”
李文斌睁开眼，感受着唇齿间残留的余韵，震惊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只因为味道的层次远超他的想象。
紧接着，高林给每位学徒都分了一小块肉。
这其实是厨房的老传统了，老一辈厨师做菜时，总会留一小份让大家尝尝鲜。
很快，其他学徒也依次分到了一点，每个人都吃得极其缓慢，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味道，连同这块珍贵鸡肉的每一丝纤维质感，都深深地刻进记忆里。
有人甚至舍不得一下子吃完，小口小口地抿着，让那浓郁的肉香和甘甜的栗香在口腔中停留得更久一些。
他们这才更加深刻地体会到，高师傅传授的，不仅仅是一道菜的做法，更是在教他们如何对待这些珍贵的食材，如何用技艺将它们的价值发挥到极致，做出真正配得上它们的美味。
看着学徒们如同品尝珍宝般享用肉食的神情，高林无奈地摇摇头。
这些学徒来到高记也有几天了，虽说不上顿顿有肉吃，但每天都会有一顿荤腥。
这些学徒来高记也有好几天了，虽说不上顿顿有肉，但每日都有一餐见荤腥。
只是他们一见到荤菜，多半舍不得吃，都用饭盒装好带回家与家人分享。
毕竟在这个年代，荤腥对普通农村家庭而言依然格外珍贵。
高林能够理解这种心情，毕竟一年前，自家也是揭不开锅的状态。
如今日子好转，父母能顿顿吃肉，不知让多少同村人羡慕不已。
“看明白了，不等于做明白了。”高林的声音不由自主的变得温和起来。
看着这些学徒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后头找机会，我会让你们自己上手试一试，这样才能真正变成你们的东西。现在，准备下一道菜。”
学徒们纷纷点头，努力平复着内心因美味带来的震撼。
他们看着高林转身继续忙碌的背影，眼神变得更加炙热和坚定。
每个人心中都暗下决心：一定要成为像高师傅这样出色的厨师，到时候，就能让家人也顿顿吃上肉了！
高林笑着看着学徒们，冲着厨房外叫了一声：“大黑！板栗烧鸡上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