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记新店的生意自正式营业以来,每日从开门到打烊,几乎时刻保持着座无虚席的状态。
门口等待的队伍成了这条街的新风景,灶台间的火焰从早到晚不曾停歇,跑堂伙计们的脚步也难得有片刻停歇。
火爆的生意带来了巨大的收益,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人手压力。
就在这紧张忙碌的节骨眼上,黄海饭店员工的安置问题提上了日程。
那天在李科长面前签下名字的二十人,在经过几天的冷静思考后,真正下定决心踏出这一步的,却只有一半。
清晨,李科长再次来到已经显得格外冷清的黄海饭店,通知签过字的员工准备一下,今天就可以去高记报到上岗。
然而,与那日激动签名的场景不同,此刻的回应却显得有些犹豫和推诿。
“李科长,我家里孩子这两天有点发烧,能不能缓几天?”一位中年女工搓着手,眼神闪烁。
“是啊科长,我这腰这两天也不得劲,怕是站不了太久。”另一个服务员也跟着附和。
“要不让他们先去?我们看看情况再说?”
李科长站在众人面前,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纠结的脸,心中如同明镜一般。
他太了解这些人的想法了。
几天的冷静期,让国营职工的身份优越感再次占据了上风,那份对个体户根深蒂固的轻视,以及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恐惧,使得他们临阵退缩,只想让别人先去蹚这趟浑水,自己观望风向。
“机会不等人。高记那边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所以愿意接收大家。但想去那里工作的人可不少,别等到时候位置满了,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现任主厨周大年站了出来,他语气坚定。
“李科长,我去!在哪都是靠手艺吃饭,高师傅和王师傅都在那边,手艺好,生意火,我看挺好!”
有了周大年带头,后厨的另外四个员工也纷纷表态愿意前往。
他们想法更纯粹一些。
高林是省赛冠军,王大奎是他们敬重的老师傅,在高记不仅能拿到更高的工资,更有机会学到真本事。
这对于靠技术吃饭的厨师来说,诱惑力巨大。
服务员中,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也只有三女一男共四人,咬着牙站到了李科长这边。
其余的人,则低着头,默不作声,选择了继续观望。
就这样,在李科长的带领下,以周大年为首的五名后厨人员和四名前厅服务员,怀着忐忑的复杂心情,走向了那个他们既有些好奇又带着些许轻视的“高记”。
当一行人真正站在高记新店门口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火热的场面震撼了。
此时还未到正式营业时间,但门口已经排起了不短的队伍,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店内员工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工作,那种紧张有序的氛围,与黄海饭店死气沉沉的景象形成了天壤之别。
“这人也太多了吧?”
一个叫赵小梅的女服务员喃喃自语,她在黄海干了七八年,即使在生意最好的年头,也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李科长带着他们从侧门进入,找到了刚从厨房出来的高林。
高林穿着一身干净的厨师服,额头上带着细微的汗珠,显然是刚忙完早晨的备料工作。
“高林同志,人我给你带来了。”李科长笑着说道。
高林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九张陌生的面孔,微微点头:“感谢李科长。各位,既然来了,有些话我要说在前头。”
“在我这里,不管你们以前在什么单位,是什么身份,到了高记,就要守高记的规矩。”
高林开门见山:“第一,丢掉你们在国营饭店的那套工作态度。在这里,顾客是来吃饭,也是来享受服务的。热情、微笑是最基本的要求。”
话音刚落,一位叫马爱兰的资深女服务员就忍不住小声嘀咕。
“这不就是低三下四伺候人吗?我们以前可是国家职工...”
她的声音虽小,但在安静的角落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高林的目光立刻落在她身上,没有动怒,反而很坦然地点点头。
“你说得对,服务行业,从某种角度说,就是伺候人。”他顿了顿,环视众人。
“但我要告诉各位的是,靠自己的劳动和热情,让客人吃得满意,过得舒心,挣一份干干净净,踏踏实实的钱,这不丢人!觉得丢人的...”
高林侧过身,指了指身后的大门,语气斩钉截铁。
“大门就在那,随时可以离开,我高林绝不阻拦!”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几个服务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内心挣扎无比。
最终,还是对更高收入和稳定工作的渴望占据了上风,几人互相看了看,咬着牙,艰难地点了头。
“我们愿意试试。”
相比之下,后厨的五人则干脆利落得多。
周大年代表众人表态:“高师傅,您放心!我们是来学手艺和干活的,您和王师傅怎么要求,我们就怎么做,绝无二话!”
人员初步安定下来,很快便被安排到了各自的岗位。
后厨的五人自然归入王大奎麾下,切配、打荷,干得热火朝天。
而前厅的四位新人,则由范以花带着,熟悉流程,学习高记的服务标准。
然而,高强度的工作节奏,对于从黄海饭店过来的员工而言,无疑是一场巨大的冲击。
后厨的五位师傅还好,毕竟灶台前的忙碌是他们熟悉的领域。
虽然高记的订单量远超黄海,但王大奎坐镇指挥,分工明确,他们尚能勉强跟上节奏。
真正陷入困境的是前厅的四位服务员。
马爱兰、赵小梅、周秀英,以及唯一的男服务员孙建国。
在黄海饭店工作了十几年的马爱兰,此刻正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菜肴,站在拥挤的餐桌间,感到一阵眩晕。
黄海的餐厅从未如此拥挤过,客人们的谈笑声、催促声、杯盘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冲击着她的耳膜。
她记得在黄海时,一天也未必需要她来回跑这么多趟。
“服务员!这边再加两碗米饭!”远处一桌客人高声喊道。
马爱兰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在黄海,客人要是这么大声吆喝,她多半会慢悠悠地走过去,面无表情地问一句:“什么事?”
但在这里,她看到周围高记的老员工们,都是小跑着回应客人的需求,脸上还带着她无法理解的热情笑容。
“爱兰姐,快把菜送过去啊,23号桌等着呢!”范以花经过她身边,轻声提醒了一句。
马爱兰这才回过神,端着已经有些温凉的菜走向指定的餐桌。
她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感觉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很。
“怎么这么慢啊?”等待的客人抱怨道。
马爱兰习惯性地想要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低着头把菜放下,转身就走。她能感觉到背后客人不满的目光。
另一边的赵小梅也遇到了难题。
一桌客人要求加一把椅子,赵小梅在仓库里翻找了好一会才找到。
当她拖着椅子回来时,那家的女客人已经面露不悦。
“找把椅子要这么久?你们这服务效率也太低了。”
赵小梅憋着一肚子火!
在黄海,客人要什么都是自己去拿,哪有服务员这么伺候人的?
她硬邦邦地把椅子往地上一放:“给您。”
这态度立刻激怒了客人:“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是来吃饭的,不是来看你脸色的!”
周围的客人都看了过来,赵小梅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
午市刚过,趁着短暂的休息时间,范以花把四个新来的服务员叫到一边。
“我知道大家还不习惯。”范以花温和地说。
“但是在高记,客人就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大家笑一笑,手脚麻利点,客人满意了,我们的生意才能好。”
马爱兰忍不住开口:“小范,不是我们不想做好。可是你看看,这跑来跑去的,跟耍猴似的。我们以前在黄海,哪需要这样?”
“就是!”周秀英附和道。
“还要一直陪着笑脸,感觉低人一等。”
范以花理解她们的感受,正要继续开导,晚市的准备工作已经开始了。
她只好匆匆结束谈话:“大家再多适应适应,记住林子的话,我们是靠服务吃饭的。”
晚市比午市更加繁忙。也许是周末的缘故,还不到六点,店内已经座无虚席,门口又排起了长队。
马爱兰被分配到负责中间区域的五张桌子。
连续两个小时的奔波让她双腿发软,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她必须时刻保持着那种“虚伪”的笑容。
七点左右,矛盾终于爆发了。
马爱兰负责的8号桌是四个中年男子,看样子是刚下班过来小聚的。
其中一位戴眼镜的客人,马爱兰认得对方。
这人以前是黄海的常客,姓张,是个小干部。
当马爱兰上前为他们点菜时,张同志惊讶地推了推眼镜。
“咦?你不是黄海饭店的马大姐吗?怎么跑到这来了?”
同桌的其他人也好奇地看过来。
马爱兰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她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她低着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只想快点结束这场对话:“几位想吃点什么?”
张同志却来了兴致,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
“马大姐,你这是丢了铁饭碗,来端这瓷饭碗了?黄海好歹是国营饭店,你怎么就想不开呢?”
这几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马爱兰心里。
连日来的委屈、疲劳、身份落差带来的痛苦,在这一刻爆发了。
她把手中的点菜单往桌上一拍,声音尖锐。
“张同志!我在哪工作是我的自由!用不着您来指点!黄海是国营的怎么了?现在不也关门大吉了吗?”
整个餐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张桌子上。
张同志被当众顶撞,面子挂不住,猛地站起来。
“你这是什么态度!一个服务员还敢跟客人叫板?怪不得黄海会倒闭,就你们这种服务态度,活该!”
“你说什么!”马爱兰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周围的客人开始窃窃私语,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范以花和大黑急忙赶过来,但盛怒下的马爱兰和张同志谁也不肯退让,争吵声越来越大。
就在这关键时刻,一个沉稳的声音插了进来。
“怎么回事?”
高林从厨房走了出来。
张同志见到高林,气势稍减,但还是愤愤不平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