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以花早就准备好了答案,立刻报出几个名字。
“有个叫秀兰的小姑娘不错,手脚麻利,眼里有活,客人都夸她服务周到。还有一个叫建国的,虽然话不多,但做事踏实,收拾桌子特别干净。小芳那孩子也挺机灵,学东西快...”
高林认真记下这些名字,点点头:“好,你们多观察。试用期结束,表现好的就留下来。”
另一边,云苓已经坐在柜台前,拿出厚厚的账本和算盘,开始核算今天的营业额。
算珠在她指尖飞快地跳动,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在安静下来的店内格外清晰。
这时,范二和赵家老三老四也从老店赶了过来。
一进门,范二就嚷嚷道:“二爷,今天老店生意太差了!”
高虎立马凑上前问道:“多少?”
范二叹息一声,从口袋里掏出钱。
“就一百三十多块钱。”
其实一百三十多已经是个很可观的数字了,要知道当初高林刚摆摊的时候,一天也不过才挣几十块钱。
那时候范二兴奋的不得了,但是现如今,日销一百三十多,在范二眼里,那都算少了。
新店开业之前,老铺子可是每天能做到三百多甚至五百块的生意呢!
高林从范二手中接过钱,其实老店的生意下滑是可以预料到的,但是还能保持一百多的营业额,已经非常不错了。
而就在这时候,云苓拨动算盘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环视着周围一张张期待的面孔,深吸一口气,用略带颤抖的声音报出了那个数字。
“今天的营业额是...一千五百二十七元八角三分。”
刹那间,整个店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仿佛没有听清这个数字。
范二张大了嘴巴,王大奎手中的毛巾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杨卫东瞪大了眼睛,连一向沉稳的高井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一千五百多元!
这个数字对于在场的每个人来说,都是天文数字。
老店今天的营业额也不过才一百三十元,而新店竟然是老店的近十二倍!
即使在最辉煌的时候,盐渎的任何一家国营饭店,单日营业额也从未突破过千元大关。
短暂的沉默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我滴乖乖!一千五百多!”范二激动地跳了起来,一把抱住身边的赵老三。
“我不是在做梦吧?”猴子狠狠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痛得龇牙咧嘴,脸上却笑开了花。
大黑兴奋地挥舞着拳头:“太好了!我们发了!”
王大奎和杨卫东相视一笑,眼中满是自豪。
这个数字,是对他们一天辛勤付出的最好回报。
高林虽然心中早有预估,但听到这个确切的数字,还是感到一阵心潮澎湃。
他看向云苓,发现她也正望着自己,眼中闪烁着泪光和喜悦。
“各位!”高林提高声音,压住现场的喧闹。
“今天的成绩,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从采购到切配,从烹饪到服务,每一个环节都做得很好!这是我们高记新征程的第一步,以后,我们会创造更多的奇迹!”
掌声和欢呼声再次响起,在夜晚的店铺中回荡。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自豪和兴奋的笑容,一天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
暮色渐沉,竹林饭店大厅里只剩下零星几桌客人。
丁慧琳正低头核对着今天的账目,算盘珠子的轻响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口的风铃突然“叮铃”一声,她抬起头,看见建军饭店的经理刘文韬正站在门口,脸色凝重地环顾着这略显冷清的大厅。
“老刘?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丁慧琳放下手中的账本,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刘文韬快步走到柜台前,双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问道:“丁经理,今天陈书记是不是也给你打电话了?”
丁慧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她轻轻合上账本,叹了口气:“是为了黄海饭店的事吧?我知道了。”
刘文韬直起身子,在柜台前来回踱了两步,终于在一张椅子上重重坐下。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谁能想到啊...”刘文韬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苦涩。
“这才多久?一年都不到吧?当初高林开店的时候,我还觉得他就是小打小闹,掀不起什么风浪。还亲自帮他找铺面...哎......”
丁慧琳苦笑着摇摇头,从柜台后走出来,在刘文韬对面的位置坐下。
她记得很清楚,那时三家国营饭店的经理都抱着同样的想法。
任凭你手艺再好,没有店面,没有牌照,终究成不了气候。
在这个一切都被计划好的年代,开饭店不是有钱就能办成的事。
“谁能料到,他先是在市里的比赛拿了冠军,接着又去了省里夺了冠...”丁慧琳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
“这一下,所有的条条框框都拦不住他了。”
刘文韬重重地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
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说实话,老丁。”刘文韬的声音有些发颤。
“看着黄海就这么倒了,我这心里不是滋味。”
他深吸一口烟,继续说道:“一个国营饭店,说垮就垮了,这放在半年前,谁敢信?”
丁慧琳沉默着,她能理解刘文韬的心情。
黄海饭店的倒闭,就像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让所有人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我今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刘文韬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恐慌。
“下一个会不会就是我的建军饭店?或者是你的竹林饭店?”
这话问得直白,却也道出了两人内心共同的恐惧。
丁慧琳没有立即回答,她起身给刘文韬倒了杯茶,也给自己续了一杯。
茶水氤氲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起。
刘文韬抬起头,眼中还残留着一丝希望:“你点子多,能不能想想...”
“没用的。”丁慧琳轻轻打断他,摇了摇头。
“就凭高林现在的手艺,整个盐渎,还能找出第二个能和他抗衡的吗?更何况,他现在名声在外,不仅是烹饪协会的红人,连市领导都对他刮目相看。”
她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望着杯中起伏的茶叶:“只要他不犯什么大错,未来的路已经明摆着了。我们现在要考虑的,不是怎么和他竞争,而是...”
丁慧琳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而是我们两家,究竟还能撑多久。”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刘文韬眼中最后一点光亮。
他颓然靠在椅背上,手中的香烟已经燃到了尽头,他却浑然不觉。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也隐没在天际。
竹林饭店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不紧不慢地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两个国营饭店的经理相对无言,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未来的路该怎么走,谁也给不出答案。
他们能做的,似乎只剩下等待,等待命运的安排,等待时代的洪流将他们带向未知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