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李科长驾驶着那辆绿色吉普车，缓缓停在高记新店门前的路边时，眼前的景象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透过宽大明亮的落地玻璃窗，店内人声鼎沸，座无虚席的热闹场面一览无余。
崭新的桌椅间挤满了食客，跑堂的伙计们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在人群中灵活穿梭。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开放式厨房。
灶火轰鸣，三个主灶台同时开火，蓝色的火焰猛烈地舔舐着锅底。
以高林为首的三位大厨正全神贯注地挥铲舞勺，额头上密布的汗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整个烹饪过程如同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引得等待的食客们不时发出赞叹。
李科长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指针刚过下午一点。
他知道此时正是午市最繁忙的收尾阶段，现在进去打扰实在不合时宜。
于是他摇下车窗，点上一支烟，决定在车里耐心等待。
厨房里，高林一个利落的颠锅，火焰瞬间包裹住整个铁锅，将锅中的菜肴完美收汁。
就在他将菜肴装盘的那一刻，耳尖的他听到了门外熟悉的汽车引擎声。
抬头望去，果然是李科长那辆吉普车。
高林眉梢微动，见对方没有下车的意思，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这是有事情要商量，又不愿打扰他做生意。
“王大哥，卫东，剩下几桌的菜你们先顶着。”
高林将炒锅往旁边的水池一放，摘下已经被汗水浸湿的厨师帽，拿起挂在脖子上的白毛巾擦了擦脸和脖子，大步朝门口走去。
李科长见高林出来，连忙掐灭烟头下车，脸上堆起笑容。
“小高，你这新店生意也太火爆了吧！这都过了一点，还这么多人。”
高林谦和地笑道：“这都多亏了领导们的支持和街坊邻居的捧场。李科长吃过午饭了吗？”
“吃什么饭呀。”李科长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头都闹大了，哪还有心思吃饭。”
高林敏锐地察觉到对方话中有话：“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李科长指了指吉普车：“上车吧，路上说。陈书记想见你。”
高林点点头，二话不说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上去。
车子发动，驶向食品服务公司。
路上，李科长一边小心地握着方向盘，一边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高林。
“黄海饭店...恐怕是要垮了。”李科长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惋惜。
“这几个月的情况你也知道，那边生意一落千丈，工资都发不出来了。今天王德胜经理彻底撂了挑子，跑到陈书记办公室哭诉，说什么也不肯再干下去了。”
他详细描述了王德胜如何崩溃，黄海饭店的员工如何集体到公司讨要说法的混乱场面，以及陈书记面临的困境。
另外两家国营饭店容量有限，根本无法全部接收黄海这二十三名员工。
高林安静地听着，眉头渐渐蹙起。
他想起不久前丁慧琳的担忧，没想到这么快就在黄海饭店身上应验了。
当李科长说完，高林已经明白了此行的目的。
陈书记这是希望他能接收这些即将的下岗员工。
看到高林陷入沉思，李科长很识趣地没有再开口，专心开车，留给高林思考的空间。
车子很快停在了食品服务公司的办公楼前。
李科长领着高林径直来到陈书记的办公室。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扑面而来，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硝烟。
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烟蒂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陈书记正站在窗前，眉头紧锁地望着窗外，手中的烟即将燃到尽头。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来，见到高林，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些，脸上挤出疲惫的笑容。
“小高来了，快请坐。”
陈书记热情地招呼着，亲自拿起热水瓶给高林泡了杯茶。
李科长见状，悄悄退出了办公室，并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陈书记也不再绕弯子，直接切入主题：“事情，小李在路上都跟你说了吧？”
高林如实点头。
陈书记明显松了口气，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给高林。
高林摆手婉拒，他自己便点燃了那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阳光中缓缓翻滚。
“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黄海饭店应该是撑不住了。”陈书记的眼神中满是忧虑。
“二十三名员工的安置是个大问题。竹林和建军两家饭店，最多只能接收五六个人，剩下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高林身上。
“你新店刚开张，生意又这么红火，想必是需要人手的。”
高林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没有立即回答。
他当然明白陈书记的言下之意，也清楚自己店铺确实急需人手。
今天上午的忙碌已经证明，现有的员工规模远远不够，特别是后厨的洗碗工和前厅的服务员，已经出现了明显的人力缺口。
“现在黄海饭店总共有二十三人，你看...”
陈书记试探性地问道，眼中带着期盼。
高林凝视着杯中起伏的茶叶，大脑飞速运转。
二十三个人，如果全部接收，对现在的高记来说确实能解燃眉之急。
这些员工都是熟手，不需要太多培训就能上岗，这对正处于快速发展期的他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但问题在于，这些习惯了在国营单位工作的人，能否接受从“国家职工”到“个体户员工”的身份转变？
在这个计划经济思想仍占主流的年代，在国营饭店工作是体面的“铁饭碗”，而给个体户打工，在许多人眼中却是低人一等的选择。
思忖片刻，高林抬起头，目光坚定。
“陈书记，我这边没有问题。主要是要看他们自己的意愿了。”
听到这句话，陈书记脸上的愁云顿时烟消云散，他兴奋地一拍桌子。
“好！小高，有你这句话就行了！员工的思想工作我来做！”
“不过...”高林话锋一转，决定事先把规矩讲明白。
“陈书记，我那只是个个体饭店，管理上有一套自己的考核标准。如果有人不适应，或者达不到要求，我也只能按规矩办事。”
“这个自然！”陈书记立刻应允。
“到了你的地方，就按你的规矩来。这一点，我会跟他们说清楚的。”
得到了陈书记的保证，高林这才放心地点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
短短十几分钟的会面，就敲定了一件关乎二十多人饭碗的大事。
高林起身告辞时，陈书记紧紧握住他的手，连声道谢。
李科长一直在门外等候，见高林出来，又开车将他送回店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