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品服务公司办公楼内。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淡淡烟草混合的气息。
二楼最里间的书记办公室门口,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正局促地来回踱步,他脸上写满了焦虑与挣扎,正是黄海饭店的现任经理王德胜。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请进。”
里面传来陈书记沉稳的声音。
王德胜推门而入。
陈书记正伏案批阅文件,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边放着一杯浓茶和一个塞满了烟蒂的烟灰缸。
“陈书记......”王德胜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陈书记抬起头,看到是王德胜,不由皱了皱眉。
“德胜同志你怎么又来了,我刚刚不是才答复你吗?”
他放下笔,顺手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大前门”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审视着王德胜。
王德胜站在办公桌前,双手紧张地搓动着,嘴唇哆嗦了几下,积蓄了数月的压力和疲惫,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这个四十多岁汉子的心理防线。
“陈书记,我不是为了工资的事情,我不想干了!
这个黄海饭店的经理,谁爱干谁干去吧!我要回厂里!”
话一开口,后面就顺畅了,只是带着浓重的哭腔。
“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啊,书记!”
这个在车间里摸爬滚打多年的汉子,此刻竟像个孩子般,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饭店生意好不好,跟我这个经理能有那么大关系吗?”他几乎是吼着说出这句话,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无奈和愤懑。
“我管得了前台服务,管得了后厨卫生,我甚至能拉下脸去求以前的老关系来吃饭!
可菜好不好吃,才是关键啊!
客人不来,是因为我们的菜比不上人家!王大奎走了,后厨那几个,做的都是什么东西?连以前的一半水平都达不到!”
他用手背胡乱地抹了把脸,继续倒着苦水。
“现在好了,月月亏损,账面上一分钱没有!上面拨的钱,连付食材款都紧巴巴。上个月的工资,还是公司帮忙垫付的。这个月又到发薪日了,我拿什么发?我去偷去抢吗?下面那群白眼狼,指着我鼻子骂,我是真受不了了!”
王德胜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无力感。
“书记,我能力有限,撑不起这摊子了。您让我回厂里吧,随便哪个厂都行!我不要当什么主任了,就当个普工,我认了!起码那样每个月不用顶着这么大的压力,不用愁着怎么给下面几十号人发工资!不受这个窝囊气!我求求您了!”
陈书记默默抽着烟,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烟雾在他面前盘旋,如同此刻他纷乱的心绪。
从王德胜的话里不难听出,黄海饭店要撑不住了。
自从黄海饭店上次出事,组织上强行把原本在车间干得不错的王德胜调去当经理时,他内心深处就隐约预感到可能会有这么一天。
黄海饭店的积弊,并非换一个经理就能轻易解决。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猛烈,直接将一个原本还算沉稳的干部逼到了崩溃边缘。
黄海饭店自从失去了顶梁柱王大奎,又经历了前任经理葛卫民管理不善的风波后,声誉一落千丈,生意更是断崖式下跌。
食品服务公司为了稳定,已经连续两个月拨款代为支付员工工资,但这绝非长久之计。
改革的风已经吹起,口号喊得震天响,要打破“大锅饭”,引入竞争机制。
如果还像以前一样,无限度地用行政资源去填补经营不善的窟窿,那这改革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走了回头路?
但另一方面,黄海饭店毕竟是挂了牌的“国营”,代表着一种体制和脸面。
一旦它真的垮了,关门大吉,那几十号员工的安置问题,立刻就会变成一个烫手山芋,一个不稳定因素,足以让他这个书记焦头烂额。
陈书记重重地叹了口气,将烧到过滤嘴的烟头用力摁灭在烟灰缸里。
他站起身,走到泪流满面的王德胜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尽量温和地安慰道。
“德胜同志,你的难处,我都知道,也都理解。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他试图安抚对方激动的情绪:“但是,德胜啊,你要明白,黄海饭店是国营饭店,是我们盐渎餐饮业的一块牌子。不能说倒就倒啊!
这关系到几十个职工的家庭,也关系到我们公司的声誉和社会的稳定。你再坚持坚持,想想办法,挖掘挖掘潜力,说不定就能挺过去呢?”
然而,此时的王德胜去意已决,仿佛黄海饭店对他而言不是一份工作,而是一片令人窒息的苦海。
他使劲摇着头,语气异常坚定:“书记,您别劝了!我真的不行了,再待下去,我非得疯了不可!您要是不让我走,我明天就交辞职报告!这经理,我是一天也当不下去了!”
看着王德胜那布满血丝,写满决绝的眼睛,陈书记知道,再多的劝说也是徒劳。
这位同志的心已经死了,对黄海饭店彻底失去了信心和耐心。
强留下去,不仅于事无补,反而可能酿成更坏的结果。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无奈和惋惜的神情。
“好吧,既然你去意已决,我再强留你,就是我不近人情了。你的工作调动请求,我原则上同意。
我会尽快跟上面领导汇报商量,争取把你调回合适的生产岗位。”
王德胜一听,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脸上的悲苦瞬间被惊喜所取代。
他一把抓住陈书记的手,用力摇晃着,语无伦次地感谢。
“谢谢陈书记!谢谢您!您真是我的大恩人!我谢谢组织!谢谢领导!”
那模样,仿佛不是被免去了一个经理职务,而是获得了天大的恩赐。
陈书记看着他千恩万谢,小跑着离开办公室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多好的一位同志啊,踏实肯干,在车间时也是把好手,怎么去了黄海饭店不到半年,就被折磨成这副模样?
这饭店经理的位置,究竟是怎样的一个魔窟,让他受了这么多难以想象的委屈?
王德胜心满意足,几乎是脚下生风地离开了食品公司办公楼,感觉外面的空气都变得无比清新。
对他而言,离开黄海,就是回头是岸。
然而,陈书记办公室的安静并未持续多久。
王德胜离开还不到一刻钟,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和哭闹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我们要见领导!”
“领导要给我们做主啊!”
“没命喽!活不下去啦!”
陈书记眉头一皱,刚站起身,办公室门就被“砰”地一声撞开了。
只见门口乌泱泱挤着一大群人,男女都有,他们穿着黄海饭店服务员那特有的浅蓝色工作服。
有人情绪激动地嚷嚷,有人则直接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而被他们簇拥在中间,一脸尴尬和惶恐的,正是刚刚离开不久的王德胜,他竟然被这群员工半路拦住,又给押了回来。
李科长带着保卫科的两个干事急匆匆赶来,试图驱散人群,呵斥道。
“干什么!干什么!都冷静点!这里是办公楼,不是菜市场!像什么样子!”
可情绪激动的员工们根本不吃这一套,那个坐在地上的女服务员哭嚎得更大声了。
“李科长,不是我们要闹啊!是实在没办法了!饭店没生意,工资发不出,家里都揭不开锅了!领导再不管,我们只能带着一家老小上这吃饭了!”
陈书记脸色凝重,他知道这事必须妥善处理,否则影响极坏。
他走到门口,沉声对李科长说:“小李,别拦了。让他们都进来吧,堵在门口像什么话,给群众看到影响多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