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他又对情绪激动的员工们说道：“各位工友同志，有什么问题，进我办公室说，派几个代表也行。我们坐下来谈，解决问题要靠沟通，靠闹是闹不出结果的！”
李科长会意，立刻转变了态度，一边高声维持秩序。
“都听见没有？陈书记亲自接待你们！都安静点，选几个代表进去！别都挤在这里！”
李科长一边示意两位干事帮忙，连拉带劝，总算把坐在地上哭嚎的拉了起来，又让王德胜先趁机脱身。
很快，七八个被推选出来的员工代表，带着忐忑和期盼，跟着李科长走进了陈书记的办公室。
办公室本就不算太大，一下子涌进这么多人，立刻显得拥挤不堪，根本没地方坐，大家只好站着，围了一圈。
陈书记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亲切的笑容，他亲自给几位年纪大的老员工递了烟，又让秘书赶紧倒些茶水来。
这番举动，稍稍缓和了紧张的气氛。
“好了，各位工友同志，现在没有外人了，有什么困难，有什么诉求，都可以跟我这个书记敞开了说。”
陈书记坐回座位，目光平和地扫过众人。
“我们食品服务公司，就是为大家服务的嘛。”
员工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一个胆子稍大的员工开了口，语气带着恳求。
“陈书记，我们也没别的要求，就是想要工作，想要工资啊！黄海饭店现在一天没几桌客人，王经理也说没钱发工资，这让我们这些员工的一家老小怎么活啊？”
“是啊，书记，我们可都是全民工，捧着铁饭碗的，这要是没了工作，可怎么办啊？”
“孩子开学学费还没着落呢......”
“哪怕先把这个月工资发了也行啊！”
众人七嘴八舌，诉求高度一致。
生存！
陈书记耐心地听着，不时点点头，表示理解和重视。
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先是叹了口气，表示体谅大家的难处，接着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严肃。
“同志们，你们的困难，组织上很清楚。但是，你们今天这种方式，很不对！聚众闹事，冲击办公场所，这是什么行为？这是无组织无纪律！传到社会上去，我们盐渎国营饭店职工就是这副形象吗？这让群众怎么看待我们？”
他目光扫过几个刚才闹得最凶的人，那几人不由得低下了头。
李科长在一旁适时地帮腔，板着脸道：“就是！有什么问题不能逐级反映？非要闹？再这样闹下去，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先是一棒子敲打下去，看到众人气势被压住，脸上露出惶恐之色，陈书记的语气又缓和下来，拿出了“甜枣”。
“当然，我知道，大家也是被逼无奈，情有可原。”
他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和的笑容。
“关于工资的问题，我在这里可以向大家保证，公司会尽快研究，最迟后天，先把上个月的工资给大家发放下去！不能让同志们饿着肚子干活，这是最基本的！”
听到这话，员工们脸上顿时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至于工作的问题...”陈书记继续说道，语气沉稳，给人信赖感。
“黄海饭店目前确实遇到了一些暂时的困难。但请大家放心，组织上不会不管大家！你们先安心回去上班，维持饭店的正常运营。我以食品服务公司党官员的名义向你们保证，公司会尽快研究出解决方案，妥善安排好每一位同志的工作和出路！决不会让任何一个同志掉队！”
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既给了实际的实惠，又给了承诺，充分展现了一位领导掌控局面的能力和语言艺术。
员工代表们相互交换着眼神，脸上的焦虑和怒气已经基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主心骨的安心感。
得到了领导明确的答复，他们心满意足，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便在李科长的引导下，有序地离开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但陈书记的心情却比之前更加沉重。
王德胜撂了挑子，黄海饭店的员工集体上门讨说法，这两件事如同两记重锤，敲响了他心中最后的警钟。
黄海饭店，恐怕是真的不行了，已经到了濒临垮台的边缘。
他揉着发胀的眉心，脑海里飞速思考着对策。
把王大奎叫回来？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就被他否定了。
他早就听说，高林为了留住这位大厨，开出了一个月一百块钱的天价工资！
而按照现在国营饭店的工资标准，就算他陈书记特批，最高也只能给到八十元。
差距如此悬殊，换做他是王大奎，也绝不会放弃高林那边的优厚待遇，回到这个死气沉沉，连工资都发不出的烂摊子。
“书记，您看......”李科长送走员工，返回办公室，看着陈书记紧锁的眉头，小心地开口。
“黄海饭店这情况，怕是难以为继了。实在不行，能不能把这部分员工，分流安置到竹林饭店和建军饭店去？这两家生意还算稳定。”
陈书记点了点头，这倒是个最直接的想法。
他立刻拿起桌上电话，先接通了竹林饭店。
接电话的是竹林饭店的经理丁慧琳。
听到陈书记的意图，丁慧琳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无奈。
“陈书记，不是我不愿意接收同志，支援兄弟单位。可我们饭店的情况，您是看到的，报表每个月都按时送上去。现在的生意，养活手底下现有的员工，算是刚刚好，收支勉强平衡。最多再接收一两个人，要是再多，人力成本上去，立马就得开始亏本啊！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紧接着，陈书记又打电话给建军饭店，得到的答复几乎如出一辙。
在市场经济初步冲击，国营体系普遍效益不佳的大背景下，各家都面临着不小的压力，自保尚且不易，哪里还有余力接纳一个几乎瘫痪的饭店的全部员工？
放下电话，陈书记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两条看似最稳妥的路都被堵死了，难道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黄海饭店关门，然后硬着头皮去解决那几十号员工的安置难题？
这必将是一个极其棘手和充满争议的过程。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目光无意间扫过桌面上的一份昨天的报纸。
社会新闻版的一个角落，正好报道了“江省厨艺大赛冠军高林，新店开业，生意火爆引领餐饮新潮”的消息，旁边还配了一张食客盈门的模糊照片。
高林！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闪电，划过陈书记的脑海。
对啊！
高记新店刚刚开业，生意如此火爆，昨天还亲自说了招募员工的事情，他那里不正缺人手吗？
而且以他现在的营收能力，支付员工工资绝对不成问题！
他刚下意识地伸手去拿电话，才猛地想起来，高林那边只是个个体店铺，根本没有安装电话机。
“啪！”陈书记自嘲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下午一点了。
“小李。”他立刻对站在一旁的李科长吩咐道。
“你现在马上开车，去一趟高林的新店。这个时间点，他们午市应该快结束了。你亲自去，客气点，把高林同志请过来，就说我有点事情，想跟他商量一下。”
李科长闻言，立马明白了书记的意思。
但是他的脸上却露出一丝担忧。
“书记，找高林？他毕竟是个体户啊。把这些国营饭店的员工安排到他那里去，先不说他愿不愿意接收，就算他愿意，这些捧着‘铁饭碗’习惯了的职工们，能拉下面子，愿意去一个私人老板手底下干活吗？这身份转变，恐怕没那么容易接受啊。”
陈书记何尝不知道这其中的难度和观念上的鸿沟？
他苦笑了一下，指着报纸上高林店铺门口那人头攒动的照片，语气复杂却又带着一丝决断。
“个体户怎么了？眼下最关键的问题是，高林那里，能发得出工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在实实在在的饭碗面前，有些东西，该放下的，总得放下。”
李科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书记的潜台词，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书记，我这就去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