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相熟的熟客一边买着早餐,一边好奇地问。
“二子,你们这新店怎么回事?大门紧闭的,我们还以为高师傅今天不开张了呢!”
范二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把汗,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朗声解释道。
“各位街坊邻居,以后啊,这老店,专做早餐和午饭的快餐,实惠方便!新店呢,营业时间跟国营饭店保持一致,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下午四点半到晚上九点半!”
众人一听,先是惊讶,随即纷纷叫好。
“好呀!高师傅终于开窍了!”一个穿着工装模样的汉子大声赞道。
“这下好了,晚上下班也能带着老婆孩子去打打牙祭,不用赶早摸黑了!”
“就是!以前高记关店太早,想吃口热乎的还得碰运气,这下可方便多了!”
“还是高师傅想得周到,老店快餐,新店宴请,各取所需,妙啊!”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原本聚集在新店门口的人群分流开来。
与此同时,新店的后院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大黑和猴子天不亮就去了菜市场,凭着高林给的清单和信任,精挑细选,拉回了满满几大筐新鲜水灵的蔬菜、还扑腾着尾巴的活鱼、以及各色肉类。
王大奎的两个徒弟和高虎也已经就位,在后厨里叮叮当当地开始切配小料,刀工娴熟,节奏分明。
高林和云苓赶到店里时,已是八点多钟。
高林没有多作休息,径直走到后厨,从怀里掏出一卷厚厚的毛边纸,展开来,钉在了厨房最显眼的通知板上。
那是一份手写的菜单,罗列着密密麻麻近四十道菜品。
王大奎好奇地凑过去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份菜单内容丰富得超乎想象。
上面不仅有他擅长的本地特色,如“盐渎八大碗”,也有之前铺子里一直备受欢迎的小炒菜。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菜单被清晰地分成了四个区域:鲁菜、淮扬菜、上海菜、粤菜。
这正是高林最为精通的四大菜系。
每一栏下面,都列出了近十道代表菜品。
从鲁菜的葱烧海参、九转大肠,到淮扬菜的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再到上海菜的油爆虾、腌笃鲜,以及粤菜的白切鸡、蚝油牛肉......
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
刚刚忙完手头活计的杨卫东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这位在鲁味斋做过二灶的他,一看到这份菜单,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他震惊于高林居然能驾驭如此多不同风味的菜肴,这需要何等深厚的功底和见识!
但震惊过后,职业习惯让他立刻皱起了眉头,露出了忧虑的神色。
“高师傅。”杨卫东斟酌着开口,语气带着谨慎的提醒。
“这菜式是不是太多了点?一般饭店,就算是国营大饭店,菜单也不会一次上这么多。备菜、损耗、采购压力都太大了,无形中成本会增加很多啊。”
他指了指鲁菜那一栏。
“像这葱烧海参,原料贵,预处理也麻烦,万一点的人少,放着就不新鲜了。”
王大奎也深表赞同地点点头:“卫东说得在理。林子,以前我在黄海饭店,菜单都是一周一换,每次热菜也就七八道,顶多十道。像你这样将近四十道,闻所未闻。后厨压力太大了,光是备料就能把人累垮。”
高林看着两位经验丰富的厨师,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他微微一笑,显然早已深思熟虑。
“王师父,卫东,你们的顾虑我都明白。”
高林沉稳地说道:“这份菜单,只是暂时的。”
他走到菜单前,目光扫过那些菜名。
“我们盐渎,南来北往的人越来越多,口味也越来越杂。
光靠几样本地菜,或者固定几样小炒,长远看是不够的。
我把我会的,觉得适合拿出来卖的,都先写上去。
我们试运营一段时间,比如一个月,就统计哪些菜点的人最多,最受欢迎。”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然后,我们就从这近四十道菜里,精选出二十道,不,甚至可以更少一些,十五道或者十八道最叫座的,形成我们高记新店自己的‘特色菜单’。
人民群众喜欢吃什么,我们就做什么,而且要把他们喜欢吃的,做到最好,最精!”
这一番话,如同拨云见日,让王大奎和杨卫东茅塞顿开。
原来高林并非盲目追求菜多量广,而是有着清晰的市场调研和筛选思路。
通过初期的广撒网,来精准捕捉本地食客的偏好,最终形成自己店铺的核心竞争力。
这无疑是一个既大胆又精明的策略。
“厉害!”王大奎忍不住竖起大拇指,眼中满是佩服。
“这样一来,我们的菜单就不是闭门造车,而是市场选出来的,肯定受欢迎!”
杨卫东也心悦诚服地点头:“高师傅,还是您想得长远。”
他十分钦佩高林这种制作菜单的方式,但是这种方式也根本无法复刻,因为除了高林之外,谁还能同时掌握如此多的菜系和菜品?
而且每一道都要保质保量!
菜单的事情刚刚敲定,店铺门外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三波人。
第一波是迫不及待等着品尝新店美食的食客,翘首以盼。
第二波则是一些探头探脑、衣着朴素的男男女女,神色间带着拘谨和期盼,他们是看到招工消息前来找工作的。
还有第三波,是几个相对年轻的伙子,聚在一起,眼神热切地看着店内,特别是后厨的方向,他们是听闻高林手艺高超,想来拜师学艺的。
三波人,心思各异,将店铺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高林给大哥高井和嫂子范以花递了个眼神。
两人会意,立刻按照昨晚的吩咐,走到门口,将那波来找工作的人单独叫到了一旁。
高井拿出一个小本子,范以花则面带笑容,开始详细地向他们讲解高林定下的待遇。
试用期、工资、表现好如何转正补发差价等等。
一听当天就能上岗,而且待遇优厚,规矩明白,大多数人立刻喜形于色,连连点头答应。
范以花随即带着这十几号人转到店铺后院,开始进行紧急的岗前培训。
如何招呼客人、如何报菜名、如何端盘上菜、如何保持桌面整洁等等。
而那些想来拜师的年轻人,看着那些找到工作的人跟着离开,眼中流露出羡慕,但他们互相看了看,还是坚定地留在了原地。
他们羡慕那份工资,但更渴望的是能跟着高林学到安身立命的真本事。
于是他们聚在角落,三三两两地聊着天,目光却始终不离那扇即将开启的大门。
十点整,高记新店的木质大门,在高林亲自操作下,缓缓向内打开。
“开门了!”
等待已久的食客们如同开闸的洪水,迫不及待地涌入店内。
明亮宽敞的大厅,雅致温馨的装饰,以及那面写满了诱人菜名的巨大菜单墙,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点菜声、招呼声、惊叹声此起彼伏,不过片刻功夫,一楼大厅几十张桌子竟然被顷刻坐满!
这火爆程度,比昨天的开业宴席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黑和猴子原本还想着按部就班,结果一下子被这汹涌的人潮和密集的点单弄得手忙脚乱,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他们只有两个人,面对满大厅的客人,光是记录菜单、传递单子就应接不暇,更别提兼顾倒茶送水了。
“我滴乖乖!这人也太多了!”猴子抹了把汗,感觉腿都有些发软。
就在这压力山大的时刻,范以花带着刚刚完成初步培训的十几名新服务员如同救兵般及时出现。
范以花简单分工,谁负责哪几桌,谁负责传菜,谁负责茶水,井井有条。
新人们虽然动作还略显生涩,但人多力量大,瞬间分担了大部分前厅压力。
大黑和猴子这才长舒一口气,感激地看了范以花一眼,终于可以专心负责跑堂,穿梭于各桌之间,确保菜单准确送达后厨,并将出锅的菜肴及时端上桌。
高井和范以花则化身流动督导,在大堂里不停穿梭,细心观察着新人们的表现,及时纠正他们的错误,低声指点着注意事项。
整个前厅虽然忙碌,却在这突如其来的高强度运转中,逐渐摸索出了秩序。
而后厨,则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三个主灶台同时开火,高林坐镇中央。
王大奎在他左侧,主攻本地菜。
杨卫东在右侧,专注于他拿手的鲁菜。
燃气灶喷出幽蓝猛烈的火焰,舔舐着锅底,锅内热油滋滋作响,食材与调料在猛火快炒中碰撞出诱人的香气和镬气。
高林运勺如飞,动作行云流水,时而颠锅,火焰瞬间包裹住整个铁锅,引来偶尔能瞥见厨房景象的食客一阵低呼。
王大奎沉稳扎实,调味精准。
杨卫东则展现着鲁菜特有的豪迈与讲究。
这开放式的厨房设计,让等待上菜的食客们得以欣赏到这精彩纷呈的烹饪过程。
看着厨师们如同指挥家般操控着火焰与食材,听着锅铲碰撞的交响,闻着那不断飘出的复合香味,等待的时间竟然不再枯燥难熬,反而成了一种独特的视觉、听觉和嗅觉的享受。
“嘿!你看新来的师父那颠锅的功夫!真不错!”
“这香味,闻着就下饭!”
“看着他们做,干干净净,明明白白,这菜吃着也放心啊!”
这种将烹饪过程作为“表演”呈现给食客的模式,在盐渎的饭店里堪称头一份!
不仅缓解了客人等待的焦虑,更直观地展现了高记对食材新鲜度和后厨卫生的自信,赢得了食客们极大的好感和信任。
门外,闻讯而来的食客还在不断涌入。
很快,连二楼的包厢也坐满了,大厅里甚至开始了拼桌。
结账的柜台前,云苓手脚麻利地算账、收钱、收粮票。
木质抽屉被源源不断的钞票和粮票迅速填满,不得不中途更换了好几拨。
店铺里的所有人,从后厨到前厅,无不忙得脚不沾地,汗流浃背。
高林的额角不断有汗珠滚落,云苓适时地上前为他擦拭。
王大奎的衣衫早已湿透。
范以花嗓子都有些哑了。
新来的服务员们更是累得够呛,但脸上却带着初次参与这种火爆场面的兴奋。
高记新店的第一天正式营业,就在这忙碌却有序的氛围中,轰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