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很快结束，高林重新回到铺子里忙碌，一直到最后一桌客人心满意足的离开铺子。
大家伙正准备清点今日收获之时，一位出乎高林意料的客人，出现在了高记的门前。
来的正是竹林饭店的经理，丁慧琳。
“小高，忙着呢？”
丁慧琳的声音依旧沉稳，但细听之下，却少了几分往日的锐利，多了一丝温和。
高林见到她，颇感意外，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上前。
“丁经理？您怎么有空过来？快请进。”
丁慧琳摆了摆手，没有进店的意思，目光扫过店内的伙计们，随即笑道。
“就不打扰你做生意了。今天过来，是想请你和云苓吃个便饭，地点嘛，就定在我们竹林。不知道高师傅肯不肯赏这个脸？”
高林微微一怔。
丁经理主动请他吃饭？
他看了一眼云苓，云苓也正微笑着看着他，眼神清澈。
略一沉吟，高林便爽快应下。
“丁经理相邀，是我的荣幸。正好也快到饭点了，我关了门就跟您过去。”
高林和云苓便随着丁慧琳，朝着竹林饭店走去。
夕阳下的竹林饭店，门庭依旧，但那曾经需要排队等位的盛况早已不再。
走进大堂，虽然还算整洁，但比起高记那种热火朝天的烟火气，这里显得冷清了许多。
丁慧琳径直将他们引到二楼一个安静的包间。
菜品是丁慧琳提前吩咐好的，张庆国亲自掌勺。
席间，丁慧琳没有过多寒暄，只是如同老朋友般，聊了些家常，问了问高林新店的筹备情况，云苓也适时地插几句话，气氛倒也还算融洽。
但高林能感觉到，丁慧琳今天的目的，绝不仅仅是吃饭叙旧那么简单。
她的眉宇间，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忧色。
果然，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丁慧琳放下了筷子，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目光投向窗外已然华灯初上的街道，声音平缓地开了口，却带着一种沧桑。
“小高啊，看到你现在这样，我是真的替你高兴。”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感慨。
“说实话，当初你来找我谈挂靠的时候，我就看出你不是池中之物。只是没想到，你这龙跃于渊的速度，这么快，势头这么猛。”
高林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知道，重点要来了。
丁慧琳转过头，目光坦诚地看着高林。
“我也不绕弯子了。今天请你来，一是确实好久不见，想和你，还有云苓一起坐坐。这二来嘛......”
她轻轻叹了口气：“是想跟你聊聊以后。”
“你也知道，现在国营饭店全面改革，我们三家都是自负盈亏了。”
丁慧琳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黄海饭店的情况，想必你也听说了。自从葛卫民被调走，王大奎去了你那里之后，他们的生意一落千丈，这几个月的营业额惨不忍睹，现在连按时发工资都成问题了。
只是现在上面还在想办法协调，暂时捂着盖子，但这雷，迟早要爆。我看啊，黄海今年能不能撑过去，都难说。”
高林默默点头，这些情况他隐约知道一些。
王大奎偶尔提起老东家，也是唏嘘不已。
“黄海如此......”
丁慧琳的目光重新回到高林脸上。
“等到你的新店开业，规模更大，名头更响，还有文旅局的定点接待...我们竹林，还有建军饭店，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她的话语里没有抱怨，没有指责，只有一种看清了趋势的无力感。
“我知道，现在就市区这块地方，论手艺，论口碑，没人能做得过你高林了。国营饭店这块牌子，‘铁饭碗’这三个字，也没以前那么铁了。”
她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继续平静地说道。
“最近报纸上天天讲步鑫生，讲改革，讲打破大锅饭。我这心里啊，其实也明白，这股风，迟早要刮过来，只是不知道会以哪种方式，刮得多猛。”
她的眼神透露出一丝明悟，那是多年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历练出的直觉。
“我今天来，不是来向你求情，让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给竹林留口饭吃。市场竞争，优胜劣汰，这个道理我懂。”
丁慧琳的语气平静，却带着托付般的郑重。
“我只是想，以朋友的身份，跟你聊一聊。希望......
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有一天，竹林饭店真的撑不下去了，垮了......”
“希望你能念着一点旧情，帮衬一下饭店里的那些老员工，那些老师傅。他们很多人，在竹林干了一辈子，除了炒菜，端盘子，没有别的谋生本事。
到时候，如果能给他们在你这里，或者在你未来的发展里，留一口饭吃，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我就感激不尽了。”
曾经的她，立志要将竹林饭店做成盐渎最拔尖的饭店，可现在.......
这位精明强干的女强人，眼神中那曾经燃烧的豪情壮志，已然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朴素的恳切，一种如同街道居委会大妈为邻里操心般的务实，甚至带着一丝认命后的疲惫。
她身上的棱角和锐气，被现实悄然磨平了。
高林静静地听着，心中也是波澜起伏。
他没想到，丁慧琳找他，竟是为了这样一件事。
不是为自己谋出路，而是为手下那些可能面临失业的员工们，提前铺一条后路。
这份心思，让他动容。
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这沉默，并非冷漠，而是在仔细权衡。
接纳大量国营饭店的员工，涉及的管理、薪酬、人员融合等问题，绝非小事。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被推开了，额头上还带着汗珠的张庆国笑呵呵地走了进来。
“哟，聊什么呢这么安静？菜还合口味吗？我刚把今天预订的几桌席面忙完。”
丁慧琳立刻收敛了脸上那沉重的表情，换上了一副轻松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