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就跟小高随便聊聊。老张你忙完了?快坐下歇歇。”
高林也顺势笑道:“张哥的手艺,自然是没得说。”
“得了,你就别捧杀我了。”
张庆国乐呵呵地坐下,看着高林,由衷地感叹道。
“小高啊,我是真没想到,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当初见你第一面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小子不一般,可这才多久?你这都快成我们盐渎餐饮的一块招牌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这一刻,高林与丁慧琳默契地不再提及刚才的话题,仿佛那番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晚饭在看似轻松的氛围中结束。
高林和云苓起身告辞,丁慧琳和张庆国一同将他送到饭店门口。
“高林,路上慢点。”
丁慧琳微笑着说道,眼神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她想说的,已经说出来了。
高林牵着云苓的手,笑着点头回应:“丁经理,张哥,留步。谢谢今晚的款待。”
他和云苓转身,融入夜色之中。
丁慧琳站在门口,望着高林渐渐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她并没有得到高林明确的答复,但她心里却十分安稳。
她了解高林的为人,从他对待店铺的伙计们,甚至是对手派来“抵押”的杨卫东的态度就能看出,他绝不是一个刻薄寡恩将人逼入绝境的人。
那些伙计们的精气神,和那些私下抱怨“工资还没高记个体户高”的员工们的话,都印证了这一点。
她相信,自己今天的恳求,高林听进去了。
“高林这小子,真是不得了喽!”
身旁的张庆国还在乐呵呵地感慨,丝毫没有察觉到身旁经理内心翻涌的波澜。
丁慧琳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抬起头,望向盐渎城夜空稀疏的星子。
晚风拂过她的发梢,带来一丝暖意。
恍惚间,她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几个月前,高林那时候还在竹林准备国庆宴席。
她鬼使神差地,再次问出了那个当时问过的问题,声音轻得仿佛自言自语。
“老张,要是有一天,竹林真的倒了,你会去哪?”
张庆国正沉浸在回忆与感慨中,闻言猛地一愣,脸上轻松的笑容僵住了。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瞪大了眼睛看着丁慧琳。
“经理,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们竹林饭店,可是国营的!金字招牌,哪能说倒就倒?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丁慧琳收回望向星空的目光,转头看向张庆国那张写满疑惑和乐观的脸庞,嘴角扯出一抹弧度。
“但愿吧。”
张庆国看着丁慧琳脸上那从未有过的复杂的神情,微微一愣。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丁经理,好像变了个人似的,那股子永远不服输,永远斗志昂扬的劲头,似乎被什么东西悄然抽走了。
他下意识地接上了之前的问题,低下头,真的认真思考起来,眉头渐渐皱紧,语气也变得有些迷茫。
“如果竹林真没了,我大概也就不想再干这行了吧。从我跟师父学艺,再到竹林,这么多年了,根都扎在这里了。
别的地方,怕是也待不习惯了。”
听到张庆国的回答,丁慧琳的目光再次投向高林消失的街道方向,轻声说道。
“也许,高林那里,会是个不错的选择呢。”
......
高林蹬着二八大杠,云苓侧坐在后座,一只手轻轻揽着他的腰,夜风拂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能感觉到林子哥似乎有些沉默,不同于往日忙碌后的疲惫,更像是在深思着什么。
想起今晚丁经理那些沉重得不像玩笑的话,云苓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脸颊轻轻靠在他坚实的后背上,声音透过薄薄的衣衫,带着不解问道。
“林子哥,丁经理今晚为什么会说那些话呢?我看着竹林饭店不是还好好地开着吗?虽说生意可能不如从前,可到底是老字号,总不至于......”
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试图理解那位丁经理为何会流露出悲观的托付之意。
“就算我们新店开得再大,再好,盐渎城这么多人,总也有喜欢老字号,习惯去竹林的客人呀。而且那可是国营饭店呢。”
在云苓,以及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的认知里,“国营”二字代表着铁打的招牌,是风雨吹打不动的存在。
挤破头都想端上的“铁饭碗”,怎么会说碎就碎呢?
她从未听说过盐渎有哪家国营单位是真的关张倒闭的。
丁慧琳那仿佛预见末日般的语气,让她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慌,又有些难以理解。
高林感受到后背传来的温热和云苓话语里的困惑,车速稍稍放慢了些。
他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云苓的疑问,代表着这个时代最普遍的看法,安稳,且充满希望。
他无法向她解释那场即将席卷而来的,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改革浪潮,无法描述未来几年那些曾经辉煌的国营单位是如何在市场的冲击下艰难转型甚至黯然退场。
乃至现在风头正盛的燕舞,也终将面临破产的结局。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让风将他的话语清晰地送到云苓耳中。
“将来的事,现在谁能说得准呢。丁经理她,站得高,看得远,或许是有我们想不到的顾虑吧。”
他语气平静,像是在安慰云苓,又像是在陈述一个自己早已看清的事实。
他太知道那些看似坚固的堡垒将在时代洪流中经历怎样的冲刷。
最多不过五年,盐渎这几家曾象征着一个时代餐饮标杆的国营饭店,其固有的模式将难以为继,最终不可避免地走向关停的结局。
这是时代发展的必然性,非人力所能轻易扭转。
丁慧琳的敏锐和清醒,让高林不禁在心中暗叹。
这个女人,仅仅从步鑫生的报道和市场细微的变化中,就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甚至试图在浪潮拍岸之前,为手下的人寻找一块可能的栖身之地。
这份眼光和担当,确实令人敬佩。
可惜啊......
高林在心中默默叹息,这声叹息既是对丁慧琳个人命运的些许感慨,也是对一个时代悄然变迁的复杂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