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以为,高林只是比自己强上一线,或许与宋浩师兄在伯仲之间,自己努努力,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超越。
可现在看来,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家伙,早已一骑绝尘,跃升到了另一个他难以理解的层次!
这怎么可能?
他才二十出头啊!
难不成从娘胎里就开始颠勺了?
一种挫败感,在他心中蔓延开来。
他低着头,不敢与高林对视,往日那股争强好胜的劲头,此刻被现实打击得七零八落。
刘武旭看了眼这个平日里脾气火爆的小徒弟,此刻却像霜打茄子般蔫头耷脑。
他嘴角反而露出一丝笑意。
看来,让这小子在外面受点挫折,并非坏事。
看他现在这副老实模样,比在济南时顺眼多了。
或许,让他留在高林这里,并非是惩罚,反而是一场难得的造化?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在他心中迅速清晰起来。
他很快收敛笑意,目光重新投向高林,神色变得郑重,缓缓开口,问出了盘旋在心头最大的疑惑。
“高林,你之前提到的那位老师傅......他老人家,如今可还在世?”
他紧紧盯着高林的表情,试图找到一丝线索。
高林闻言一愣,眉头微蹙,迅速思索着该如何圆这个谎。
然而,他这瞬间的迟疑和思索的表情,落在刘武旭眼中,却成了另一种印证。
果然......
看来那位身怀数家绝技、却寂寂无名的隐士高人,恐怕已然过世了。
也是,如果不是这样,厨艺界怎会从未听闻过这等人物?
可惜,可惜啊!
若是能够拜会一番,当是人生一大幸事。
刘武旭内心自行补全了“真相”,脸上露出惋惜之色,叹道。
“哎,可惜了,本想着趁着这次机会,去拜拜山门,亲自请教一番。”
高林挑了挑眉,见对方自己找到了“合理”解释,也乐得省心,便顺着话茬含糊道。
“哎,这也没办法。”
刘武旭点了点头,不再纠缠于此,转而说出了他真正的目的,语气带着商榷。
“高林啊,我还有个不情之请。你看我这个不成器的小徒弟卫东,能不能暂时就让他留在你这里?”
“师父!”一旁的杨卫东一听这话,顿时急了,脱口喊道。
让他一直留在这里洗盘子?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闭嘴!”刘武旭扭头瞪了他一眼,目光严厉。
杨卫东脖子一缩,后面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只能焦急地看着高林,希望他拒绝。
高林倒是颇感意外,他看向刘武旭,眼神中带着询问。
杨卫东这段时间的表现,他看在眼里,虽然一开始心不甘情不愿,但干活确实卖力,手脚也麻利,任劳任怨,是个实在人。
多一个人手对于现在生意红火的高记来说,算不得负担,反而能减轻范二和大黑的一些压力。
他内心快速权衡着,觉得留下杨卫东并非不可行。
还没等高林开口,刘武旭似乎怕他拒绝,连忙补充道。
“你放心,这小子留在你这,不要工钱!只要管他一口饭吃就行!他的伙食费,我来出!绝不让高师傅你吃亏!”
“师父!店里怎么办?我可是二灶啊!”
杨卫东都快哭出来了,试图用店里的工作来挽回。
刘武旭哼了一声,语气斩钉截铁。
“怎么?少了你一个二灶,我鲁味斋就开不下去了?你当你师父我老得掂不动勺了?离了你,天就塌了?”
他这话既是说给杨卫东听,也是再次向高林表明自己的决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杨卫东面红耳赤,想要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
刘武旭直接打断了他,目光重新回到高林身上,语气沉凝,说出了他深思熟虑后的安排。
“行了!在去参加全国大赛之前,你就给我安心待在高师傅的铺子里!收起你那些小心思,好好看着,好好学着!能学到高师傅一星半点的本事,就是你天大的造化!”
他这番话意味深长。
磨砺杨卫东急躁的性子是其一,但更深层的,是希望他能近距离观察、学习高林的厨艺。
哪怕只能学到一点皮毛,领悟到一丝对厨艺的态度和理解,也足以让他受益终身了。
这或许是卫东厨艺生涯中,可遇不可求的机缘。
说罢,刘武旭目光灼灼地看向高林,带着最后的确认与恳切。
“高林,你看方不方便?”
他虽然强势地为徒弟做了决定,但最终的去留,仍需高林这个主人首肯。
高林闻言,转头再次打量了一下面如死灰的杨卫东,略作思忖,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留下杨卫东,利大于弊。
既能多个踏实干活的人手,也算结个善缘。
至于他能学多少,就看他自己的悟性和造化了。
而且,有他这个“人质”在,和鲁味斋这条线,也算是搭上了。
想通此节,他脸上露出平和的笑容,爽快地点了点头。
“行,刘师傅既然开口了,这点小事,自然方便。”
杨卫东听到高林肯定的答复,眼前一黑,面色瞬间变得惨白。
完蛋了!
这暗无天日的洗盘子生涯,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一段时间里,自己与油腻碗碟为伴的“悲惨”画面。
而与杨卫东的绝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刘武旭闻言,脸上顿时绽放出惊喜的笑容,连声道。
“好!好!好!高师傅,真是太感谢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信封,不由分说地塞到高林手里。
“高师傅,这钱你务必收下。里面是上次赌约输的钱,我们鲁味斋行事,愿赌服输,绝无赖账之理。多出来的,算是卫东这段时间的伙食费和一点心意,请你一定不要推辞。”
高林捏了捏厚度可观的信封,也没有矫情推脱,坦然地将钱收好,笑道。
“刘师傅客气了,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在他看来,一码归一码,该收的钱,自然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这既是规矩,也是对彼此劳动和技艺的尊重。
很快,刘武旭又与高林寒暄了几句,多是些关于厨艺的泛泛之谈,两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那些核心的秘密。
眼见时候不早,刘武旭便起身拱手告别。
他们此行南下,本意是兴师问罪,清理门户,谁曾想,质问变成了叹服,徒弟也没带走,反而像是送上了一份特殊的“拜师礼”。
虽然未能达成最初的目的,但刘武旭心中清楚,留给杨卫东的,或许是一场比他原本规划中更好的机缘。
高记饭馆门口,夕阳的余晖将路面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杨卫东黑着一张脸,闷声不响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师父和师兄宋浩与高林道别。
他感觉自己像是个被遗忘的包袱,心里憋着一股说不出的委屈和失落。
这时,范二溜溜达达地凑了过来,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杨卫东,脸上带着有点欠揍的笑容,压低声音贱兮兮地说。
“嘿嘿,看见没?你师父他们拍拍屁股走人喽~把你给卖在这咯!”
杨卫东正心烦意乱,闻言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范二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滚蛋!”
范二见他真有点急眼了,也不再开玩笑,收敛了嬉皮笑脸,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难得地带上了几分认真。
“生什么气啊?待在我们高记委屈你啦?你摸着良心说说,在这是不是吃得好,睡得香?再说了...”
他朝高林那边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更低。
“我二爷这手艺,刚才你也看见了,连你师父那样的人物都心服口服!你小子能留在这,那是偷着乐都来不及的天大好事,还摆个臭脸?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范二最后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杨卫东心中的阴霾。
他猛地一怔,刚才只顾着沉浸在“被抛弃”的憋屈里,此刻被点醒,仔细一想,范二的话......
似乎没错!
高林的厨艺,那是连师父都肯定的境界。
自己能留在他身边,哪怕是打杂、洗盘子,只要能近距离观察学习,这难道不是一种千载难逢的学艺机会吗?
他陡然抬起头,望向师父离去的方向。
只见刘武旭那略显苍老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走了几步,却忽然停住了脚步,缓缓回过头来。
老人的目光穿越街道,落在杨卫东身上,那眼神中没有了平日的严厉,反而带着鼓励和深深的期许,仿佛在无声地叮嘱。
“小子,收收性子,好好看,好好学,莫要辜负了这番机缘。”
刹那间,杨卫东只觉得鼻腔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
他从小顽劣,十一岁被送到师父身边,是师父既当严师又当慈父,一手将他拉扯大,教他厨艺,更教他做人。
他惹过多少祸,师父就操过多少心。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了师父这番安排的深意。
这不是放弃,而是用一种更深沉的方式,为他铺一条更广阔的道路。
就在这感动的暖流涌遍全身之际,范二那煞风景的声音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带着夸张的语调。
“哎呦喂!多大个人了,还掉眼泪呢?羞不羞!又不是不让你回去了,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若是平时,杨卫东早就炸毛了,但这一次,他只是用力眨了眨有些湿润的眼睛,扭过头,嘴角却忍不住扯出一丝笑意,同样回了一句。
“滚蛋!”
只是这次的语气里,少了怒气,多了些释然和亲近。
“哈哈哈!二爷!快看!卫东他哭鼻子啦!被我逮到了!”
范二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立刻咋咋呼呼地朝着高林喊道。
“我没有!你少胡说八道!”
杨卫东急忙反驳,脸上有些挂不住,伸手就去捂范二的嘴。
“就有就有!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高林站在店门口,目送着刘武旭和宋浩的身影消失在夕阳映照的街角。
温暖的光线同样笼罩在他身上,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
他微笑着看着门口那两个重新开始打闹的年轻身影。
眼前的场景,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也洋溢着年轻人特有的生机与趣味。
他笑着摇了摇头,朝着那两个还在互相“指控”的家伙招了招手,声音温和。
“好了,你们两个活宝。天色不早,店里的盘子可还堆着呢,回去干活!”
他的话音落下,范二嘻嘻哈哈地应了一声,勾着杨卫东的脖子就往店里拖。
杨卫东虽然嘴上还在不满地嘟囔着,但脚步却已经跟着移动,那原本黑着的脸上,也终于冰雪消融,露出了些许认命又带着点新期待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