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一个乡下来的普通厨师。”
高林带着云淡风轻的笑容,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但这个回答却没有让刘武旭满意。
乡下厨师?
乡下的厨师能够掌握这三道经典的鲁菜?能有这般手艺?
很显然,高林没有说真话。
刘武旭又想起了高林之前说过的老师傅。
难不成高林的厨艺都是那神秘的老师傅所传授的?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老师傅的厨艺到底有多强啊!
对方不可能是寂寂无名之人,因为徒弟都是这般水平了,师父不得更强?
可思来想去,也没想出对方究竟是谁。
能够同时掌握,他和颜景祥以及王义均手艺的老师傅,不可能存在啊!
但是却又无法解释,高林这神乎其神的手艺来源。
而高林看着两人还没有动筷子,他用毛巾拭去额角细密汗珠,然后真诚地伸手,邀请刘武旭和宋浩用餐。
“刘师傅,宋师傅,菜凉了,味道就差了。”
刘武旭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内心的震撼。
将视线投向桌上那两道宛若艺术品的菜肴。
清雅绝伦的“荷花鱼翅”与色泽诱人的“葱烧海参”。
这两道菜,高林所施展的技艺已经无懈可击,而最后就是品味的环节了。
他率先将调羹伸向了“荷花鱼翅”。
他没有去动那朵完美的“荷花”,而是小心地从边缘舀起一勺汤汁,送入口中。
汤汁入口的瞬间,刘武旭的瞳孔微微放大。
那是一种极其纯粹的鲜味。
清汤的底味鲜醇无比,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精华,没有任何杂质,只有一种直抵灵魂深处的鲜美。
这鲜味,不是靠味精或任何取巧手段能调出来的,是时间、火候与顶级食材共同作用的结果,是鲁菜制汤功夫登峰造极的体现!
紧接着,他轻轻夹起一片“花瓣”和一小缕垫底的鱼翅,一同放入口中。
鸡茸的口感,嫩滑到了极致,入口即化,却又在舌尖留下了一丝细腻的质感,蛋清和猪肥膘的巧妙配比,带来了极其滑嫩和淡淡的油润感,完美中和了鱼翅可能存在的微韧。
而那鱼翅,早已被高汤煨得软糯滑韧,胶质充盈,与嫩滑的鸡茸形成了绝妙的口感层次。
味道上,鸡茸的淡雅清鲜,鱼翅吸收汤汁后的醇厚,以及那来自火腿“花蕊”的一丝咸香陈韵,在口中交织、融合,形成了一种复杂而和谐的味觉体验。
它没有那么强势,却余味悠长,让人回味无穷,仿佛置身于清雅的荷塘月色之下,心境都随之宁静下来。
这清汤的纯度...
这鸡茸的嫩滑度...
这味道的融合...
刘武旭的心中已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道“荷花鱼翅”,不仅形似,其神韵、其内在的功夫,尤其是那口登峰造极的清汤,已然达到了颜景祥当年的境界,甚至在某些细节处理上,更加精妙!
这绝非靠想象能完成的,这必须是深得真传才能拥有的火候与领悟!
他强压下内心的震撼,又将筷子转向了色泽红亮的“葱烧海参”。
他夹起一块烧得油亮、颤巍巍的刺参。
那海参体型饱满,芡汁均匀地包裹其上,浓稠得恰到好处,仿佛给黑玉般的海参披上了一层琥珀色的琉璃外衣。
放入口中,牙齿轻轻一咬,首先感受到的是那极致Q弹又带着恰到好处韧劲的口感。
海参本身被煨制得完美无缺,没有丝毫腥气,只有满口的胶质丰腴感。
紧接着,是浓郁的葱香。
经过精心炼制的葱油,其香气不是浮于表面的焦躁,而是深沉、醇厚、带着一丝甜意,完全渗透到了海参的每一丝纤维之中。
酱香、酒香、高汤的鲜香,以及白糖带来的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回甘,与葱香完美融合,形成了一种咸鲜回甜、酱香浓郁、葱香突出的经典鲁菜风味。
那芡汁,更是功力的体现!
它紧而不稠,亮而不腻,牢牢地锁住了味道,附着在海参上,入口后与海参的胶质融合,带来了无比满足的浓醇口感。
而那吸饱了汤汁精华的葱段,其美味程度,甚至不亚于海参本身!
“这葱油!这火候!这芡汁!”
刘武旭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味道,这口感,这整体呈现出的风味格局......
与他多年前在京城品尝到的葱烧海参,几乎一模一样!
那种对“烧”功的理解,对葱香与海参本味平衡的掌控,绝对就是王义均的看家本领!
坐在他身后的宋浩,在尝了一小口葱烧海参之后,眼睛瞪得如同铜铃。
他看看桌上的菜,又看看面色平静的高林,脸上写满了茫然。
“师父这......”宋浩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这海参的味道,这分明是京城王义均的手艺...”
“嗯!”刘武旭微微点头。
果然自己徒弟也看出了这道海参之中的奥妙。
刘武旭此刻只觉得自己已经彻底麻木了。
一道九转大肠,可以说是巧合。
一道荷花鱼翅,可以说是绝世天才,触类旁通。
可再加上这道无论从哪个角度都堪称完美的葱烧海参,并且清晰地指向了另一位风格迥异的鲁菜泰斗...
这已经不是巧合或者天赋能解释的了!
这个高林,就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厨艺宝库,随手就能拿出不同大师的镇派绝学,而且每一道都做到了近乎完美的复刻,甚至青出于蓝!
他之前笃定的“偷师”念头,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
偷师?
偷谁?
偷他刘武旭?
偷颜景祥?还是偷王义均?
难道这世上所有的鲁菜大师,都被他“偷”了个遍?
这根本不合逻辑!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个年轻人,拥有着一种他们无法企及的厨艺传承和领悟能力!
以及那位神秘的老师傅!
就在刘武旭师徒二人内心遭受冲击,相顾无言,唯有震惊与茫然之时,周围的食客们却是一头雾水,议论纷纷。
“什么情况啊?这老头刚才不还气势汹汹地说高师傅偷师吗?”
“是啊,高师傅自己也承认了啊。”
“可这吃了两口菜,怎么就跟丢了魂一样的?连筷子都拿不稳了?”
“你看那年轻的,都快吓傻了!”
“高师傅这菜,到底做得有多好吃?能把人吃成这个样子?”
“不知道啊,闻着是香,看着也漂亮,可也不至于这样吧?”
俗话说,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
在食客们外行的视角里,事情很简单。
一个外地老头来找茬,说高林偷学了他的手艺。
高林承认了,但随手做了两道别的菜,然后这一老一少吃了之后,就仿佛被雷劈了一样,彻底蔫了。
他们无法理解那两道菜背后所代表的技艺巅峰,无法理解刘武旭从中品尝到的属于不同宗师的独特印记。
他们只觉得,高师傅用实力打了对方的脸,让对方无话可说。
高林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刘武旭。
他明白,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展示的,不仅仅是两道菜的美味,更是三种截然不同、却都登峰造极的厨艺流派精髓。
这就像是在无声地诘问刘武旭。
刘师傅,您说我偷师。
那我请问,我这一身汇聚了您、颜大师、王大师三人绝技的本事,又是偷自何处?
难道我高林,有本事同时偷遍三位不相往来,天各一方的鲁菜泰斗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刘武旭想破头也无法得出。
它将成为一个永恒的谜团,一个盘旋在他心头,让他对高林这个年轻人产生无尽好奇,却也永远无法解开的秘密。
良久,刘武旭缓缓放下筷子,他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无比地看着高林,那眼神里,再无半分质疑与愤怒。
只剩下深深的敬佩、茫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感慨的叹息:
“唉,高师傅,今天是真的开了眼界了......”
这一声叹息,道尽了这位固守传统多年老师傅的复杂心绪。
高林看着刘武旭那复杂难言的态度,只是淡然一笑。
他谦和地说道:“刘师傅过誉了,不过是些取巧的把式,献丑了。”
刘武旭望着高林那年轻却沉稳的面庞,再听他这番谦逊之词,心中百感交集,不由得再次长叹一声。
他目光扫过身旁的徒弟宋浩,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黯然。
宋浩刚刚拿到全国大赛的入场券,本是他鲁味斋未来的希望,他之前安排他们来找高林,也未尝没有让徒弟扬名之意。
然而,见识了高林的技艺后,他心头那点希冀彻底消失。
高林所展现出的实力,已经远远超越了年轻一代的范畴,已经是国内顶尖的梯队。
宋浩与之相比,犹如莹莹之火与皓月争辉,差距何止千里?
他简直难以想象,当今国内烹饪界,还有哪位年轻俊杰能与之比肩?
他眼神复杂地看了看高林,又瞥了一眼周围仍在窃窃私语,看热闹的食客们,知道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压下翻腾的心绪,对高林低声道。
“高师傅,不知道方不方便,借一步说几句话?”
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客气,甚至有一丝请求的意味。
高林见他欲言又止,心知必有下文,便点了点头。
“刘师傅请。”
两人移步后院。
一直扒在门边紧张观望的杨卫东,见师父和高林出来,连忙让开位置,垂手站在一旁,心情复杂。
他清晰地读懂了师父脸上的震撼与叹服,那是他拜师以来,从未在师父脸上看到过的。
这意味着,在师父心中,高林的厨艺已然达到了需要他平视乃至仰视的境界!
这个认知让杨卫东内心受到了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