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不是大家不信你，是这钱实在太多了，大家心里没底啊。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更别说拿出来投资了......”
他觉得辜负了儿子的期望，没能把这事办好。
仓红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语气带着愤懑。
“都是那高秀巧！摆明了是故意搅和！在会上阴阳怪气，专门说丧气话！我就不明白了，我们家到底哪里得罪她了？以前她也不是这个样子的啊，怎么现在变得这么坏了！”
高林安静地听着，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意外的表情。
他早已料到，让观念保守、资金有限的村民们拿出大笔钱来投资一个新鲜事物，绝非易事。
等父母说完，他反而笑了笑，语气轻松地安慰道。
“爸，妈，没事。你们别往心里去。大家有顾虑是正常的，将心比心，如果是我，可能也会犹豫。这事本就是我提议的，本意是想带着大家一起富裕，如果大家实在不愿意承担这个风险，那就算了。我们不强求。”
他看得开，强扭的瓜不甜。
创业投资这种事，信心比黄金更重要。
既然村民们普遍缺乏信心，他也不会硬拉着他们上路。
而且，办这个养殖场，他自己其实也完全有能力独立承担，只是当初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有好处先紧着乡亲们。
既然大家不领情，那就算了，但未来要是挣了钱了，再想进场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然而，就在高怀仁和仓红英还在为这次筹款失败而感到惋惜之际。
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了一阵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中间夹杂着拐棍轻轻触碰地面的笃笃声。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月光下，一位老者正拄着拐棍，不疾不徐地走来。
来人约莫七十上下的年纪，个子不高。
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他穿着一身干净板正的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身板挺得笔直，没有丝毫佝偻之态。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浓密的白色眉毛，如同两把倒插的刷子，又似雪白的卧蚕，衬得他那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庞更显威严。
他的眼神锐利，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仿佛能洞察人心，看透世情。
见到来人，高怀仁一下子从凳子上站了起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高四嗲嗲（爷爷）！您怎么来了？快，快请进！”
来人正是高范村玻璃厂的厂长，村里辈分极高，也最为神秘的人物。
高四嗲嗲！
他平日里深居简出，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投注在玻璃厂里，很少在村中闲逛露面，但关于他的传说却从未在村民的口耳相传中断绝。
据说他解放前就在上海滩开了一间不小的厂子，名叫辉耀电器厂，手下管着好几百号人，厂里的保卫科甚至有几十杆枪，是真正见过大世面，经过大风大浪的人物。
解放后经历了一番波折，坐过牢，又因为解决了某个关键的玻璃生产技术难题，立下大功，得以戴罪立功，减刑释放后回到了村里。
随后，他便是凭借着自己过硬的技术和当年在上海积累下的深厚人脉与管理经验，硬是在这偏僻乡村里办起了如今让周边村子都羡慕的高范玻璃厂。
厂里许多核心的老师傅，都是他当年在上海的辉耀电器厂老员工的子弟。更有传言，他当年的厂子被收缴后，成了现在上海国营灯泡厂的一部分。
高四嗲嗲的出现，让正准备做晚饭的高林都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起身相迎。
云苓也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气度不凡的老人。
“四嗲嗲，您怎么有空过来了？快进屋里坐。”高林侧身让开通道。
高四嗲嗲微微颔首，花白的眉毛动了动，算是打过招呼，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径直走进了厨屋，目光快速扫过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厨屋，最后那锐利的目光落在高林身上，开门见山，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
“龙中开会的事情，我听说了。”
“你赚钱了，还能想着村里，想着带大家一起，这份心，很好。”
他依旧没有什么笑容，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他顿了顿，枯瘦但稳健的手，缓缓伸进中山装的内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白色手帕包得严严实实长方形物件，然后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推到了高林面前。
“这钱，我投了。”
高林微微一怔，在高四嗲嗲眼神的示意下，他轻轻打开了那个手帕。
里面，是厚厚三沓簇新的十元钞票，用纸带捆扎得整整齐齐，每一沓都是一千元，整整三千块！
在这个一分钱能掰成两半花，一个壮劳力一天挣不到一块钱的年代，这三千块钱，无疑是一笔足以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巨款！
它代表的购买力，是几间宽敞的砖瓦房，是几十头膘肥体壮的大牲口，是一个普通家庭十几年也未必能攒下的财富！
高林和他父母全都惊呆了，一时间厨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高怀仁率先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就想推辞。
“四嗲嗲，这太多了！”
高四嗲嗲抬起那只布满老年斑却依旧有力的手，用一个简单的手势，制止了高怀仁后面的话。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地看着高林，仿佛在场只有高林才是他对话的对象。
他缓缓开口：“我看重的，不是你这养殖场一定能赚多少钱。我看重的是你这份心，这份不忘本的赤子之心。看重的是你这份闯劲，敢想敢干的魄力。
更看重的，是你做事的本事！你在城里，单枪匹马，能把一个饭馆开得这么红火，名声都传回了村里，这说明，你小林子，是有真本事的，不是那等眼高手低，只会空谈的小子。”
他略一停顿，给了高林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说道。
“所以，这个养殖场的事，我看，行。”
“这些钱，你拿去用。亏了，算我的。赚了，按你计划书里定的规矩，该怎么分，就怎么分。”
他的话带着一种历尽人世沧桑后形成的大气。
还有一种源于强大实力和自信的沉稳。
这种突如其来的信任和支持，完全超出了高林的预料。
高林看着桌上那三沓沉甸甸的钞票，又抬头迎上高四嗲嗲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世事的眼睛。
他从那双眼眸里，看到的不仅仅是金钱的支持，更是一种认可，一种对后辈的期许，一种类似于“投资就是投人”的古老智慧。
高林没有像父亲那样惊慌失措地推辞，他只是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将那包着钱的手帕重新包好，紧紧握在手中。
“谢谢四嗲嗲！您放心，这养殖场，我一定把它办成，而且一定要办好！”
高四嗲嗲看着高林的反应，那古井无波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站起身。
“嗯。厂里晚上还有事，我走了。以后养殖场这边，有什么难处，或是有人不开眼找麻烦，可以到厂里找我。”
说完，也不等众人再多挽留或道谢，便拄着拐棍，转身，迈着依旧稳健的步伐，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之中，那挺直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留下高林一家，站在厨屋门口，看着老人消失的方向，久久无言，心中充满了感激和振奋。
直到那笃笃的拐棍声彻底听不见了，高怀仁才仿佛如梦初醒般，用力摸了摸自己的脸。
随即，自豪和如释重负的笑容，在他那饱经风霜的脸上绽放开来。
“林子！四嗲嗲他都这么看好这个事情，那肯定能行！他可是老江湖了，眼光毒着呢！错不了！”
高林也微笑着点了点头，手中那三千块钱沉甸甸的，仿佛带着温度。
他其实对这位老人的认知并不多，只有原主记忆中一些零碎的片段，小时候觉得这位四嗲嗲很凶，眼神吓人，孩子们都怕他，远远看见就绕道走。
但是老人这次雪中送炭般的举动，无疑在他心中留下了全新的印象。
但他也明白，高四嗲嗲之所以会在这个时候，如此及时地伸出援手，决不仅仅是出于同村的情谊或者长辈的关爱，更深层次的原因，恐怕还是在于他高林自身展现出的价值和潜力。
如果不是他在城里把高记饭馆经营得风生水起，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和信誉，对方即便有心，也未必会如此果断地投入这样一笔巨款。
毕竟，高林家困难了这么多年，也从未见过四嗲嗲出手接济。
当然，这一点高林完全能够理解。
村里姓高的那么多，几乎都是他的晚辈，帮了一家，若不帮另一家，难免会被人说闲话，指责他偏心。
身为一个经历过风雨，处事谨慎的老人，他自有其行事的原则和顾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