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里,高记饭馆的生意比起平日里要更加红火。
进店的客人,不论是熟客还是慕名而来的新客,第一句问的总是。
“高师傅今天做熊掌了吗?”
那日的兰花熊掌,不仅在味蕾上给人带来了极致享受,更在人们心中种下了一颗向往的种子。
大家对其念念不忘,即便知道价格不菲,绝大多数人无力消费,也盼着能再看一眼那宛如艺术品的菜肴,或是沾点光,尝尝高林用边角料熬制的那一锅鲜掉眉毛的高汤。
然而,经历过上次的轰动,高林也留了心眼。
这等稀罕物若是天天拿出来,不仅会过度消耗自己的人脉和资源,更会彻底打乱饭馆的正常经营,让高记变成只供少数人猎奇的场所,这违背了他的初衷。
于是,他决定先将这兰花熊掌暂停几日,待这阵突如其来的热度稍稍平息,再择机作为镇店之宝偶尔亮相。
就在高记饭馆生意持续兴隆之际,高范村里,一场关乎未来发展的讨论,正在生产队仓库里悄然进行着。
时近黄昏,夕阳的余晖透过仓库高处的气窗,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切割出几道昏黄的光柱。
煤油灯已经被点亮,跳动的火苗将围坐在一起的村民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随着人声的起伏而晃动。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旱烟味,混杂着村民们从田间地头带来的的泥土与汗水交织的气息。
然而,今日的气氛却不如往常开会时那般松快闲适,一种无形的紧绷感萦绕在每个人心头。
高龙中站在一张漆面剥落的旧桌子前,手中紧紧捏着几张写满了字的信纸,那是马群厂长写的关于筹建现代化养殖场的详细计划书。
他清了清嗓子,洪亮的声音压过底下的窃窃私语。
“大家都静一静!静一静!今天召集大家过来,就为一件大事!”
高龙中挥舞着手里的计划书,纸张哗哗作响。
“我们村,要办自己的现代化养殖场了!这事,是林子提出来的!他在城里挣了钱,开了大饭馆,成了人物,可他没忘了根!没忘了我们这些乡里乡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期待、或疑惑、或麻木的脸,继续说道。
“这计划书,就是他专门请懂行的人弄的,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只要这养殖场搞起来,我们村的收入,翻一番都不是梦!往后,我们养的鸡鸭,不愁销路,城里那些饭馆就能消化大半,价格还比卖给贩子高!这是躺着也能把钱挣了的好事啊!”
这话顿时让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议论声。
“林子这孩子,是真有出息了!晓得报恩了!”
一位与高怀仁家交好的老汉咧着嘴笑道。
“我就一直看好这小子,小时候就聪明,现在更是不得了,真懂事!”另一个妇人也跟着附和。
“就是,就是,带着大家一起发财,这心意难得!”
然而,就在这一片看似和谐的赞扬声中,一个尖细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像是一根针,瞬间刺破了美好的泡沫。
“龙中啊!”她拖长了调子,而说话的人正是高秀巧。
她双手揣在袖子里,嘴角撇着,眼睛斜睨着台上的高龙中。
“计划嘛,是计划,画在纸上的饼,看着是挺香的。可我怎么听说,办这个养殖场,要我们往里投钱是吧?”
她故意提高了音量:“不是我说啊,小林子现在可是城里的老板了,挣了那么多钱,手指缝里漏点出来,就够我们这些农民苦一辈子了。
他还非要我们出什么钱?他直接出钱把场子办起来,到时候带着大家一起分钱,那才叫真本事,真回报乡里呢!
现在让我们投钱?
呵呵,这鸡啊鸭啊的,娇贵着呢,万一闹了瘟病,死上一大片,或者到时候卖不出去,烂在手里,这亏的钱,算谁的?你高龙中赔吗?还是他高林兜底?”
她这番话,戳中了许多村民内心的隐忧。
是啊,蓝图再美好,那也是纸上的。
真要他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血汗钱拿出来,去搏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未来,谁心里不打鼓?
“秀巧这话在理啊。”旁边立刻有人小声附和,是平时就跟高秀巧走得近的几个妇人。
“嘴上说说谁不会?真金白银掏出来,那可都是命根子!”
“林子是出息了,可这养鸡养鸭他一个做饭的厨子,能懂多少?隔行如隔山呐!”
“万一亏了,他城里还有饭馆撑着,我们可就什么都没了......”
原本几个被高龙中说得有些心动,大声表示支持的人,此刻在高秀巧挑起的这片疑虑声中,也讪讪地缩了缩脖子,不再吭声,只是用担忧的眼神互相交流着。
场面一时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高龙中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写满了顾虑和犹豫的脸,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又沉又闷。
他知道,光靠嘴皮子描绘的美好未来,是无法打消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亲们的现实忧虑的。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但更多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焦躁。
他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油灯的火苗都剧烈地晃动起来,墙上的影子也随之张牙舞爪。
“都别吵吵了!说一千道一万,不就是怕亏钱吗?好!我高龙中今天就在这里给大家表个态,我带这个头!”
说着,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蓝色的粗布已经洗得发白,但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颤抖着手,一层层打开,露出了里面厚厚一沓整理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这里,是两千块钱!”
“这是准备给我家那小子娶婆娘用的钱!今天,我就把它全都投进这个养殖场!亏了,我认!”
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
“我相信林子!相信他这个人!相信他做事的那股认真劲!更相信这事,它能成!它必须成!为了我们高范村的后代,不能再守着这几亩薄田看天吃饭了!”
高龙中这掷地有声的话语,尤其是那实实在在摆在桌面上的两千块钱,让人群安静了片刻,所有人都被高龙中的决心震撼了。
接着,几位平日里与高怀仁、仓红英关系极好,也是看着高林长大,真心觉得这孩子踏实靠谱的老邻居们,互相看了看,眼神交流中传递着某种决心。
他们犹犹豫豫地站了起来,从各自的口袋里掏出用手帕或小布袋包着的钱。
“我,我家也出二十!支持林子!”
“我家出十五!林子那孩子,不是瞎胡闹的人。”
“我出十块!钱不多,是个心意!”
“算我家一份......”
零零散散,又有七八户人家拿出了钱,多是皱巴巴的十块、五块,凑在一起,也是一小堆。
可即便算上高龙中那分量沉重的两千块,总共也才凑了不到两千五百块钱。
这与计划的一万多元相比,依旧是杯水车薪,差得太远太远。
高龙中看着桌上那堆零零散散、新旧不一的票子,再看看台下那大多数依旧沉默、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的村民,心中那股无力感再次涌了上来,比之前更甚。
他只觉得胸口发闷,这些乡亲们,终究是眼光太浅薄了,只看得见眼前的三分地,看不到更远的将来,也不敢为了那可能的将来,冒一丝一毫的风险。
而见到这投资大会最终如此冷清收场,高秀巧嘴角那抹冷笑几乎要掩饰不住,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自从上次相亲事情过后,两家闹得挺僵,她心里就憋着一股气。
尤其是看到高林家的日子如同芝麻开花节节高,而自家却还在为之前买自行车欠下的债发愁,这种对比更是让她如鲠在喉。
高林日子过得越好,就像一根刺,不停地往她心里扎。
她就是看不惯别人,特别是曾经不如她家或者跟她家差不多的人,过上好日子,起码不能比她家好太多!
这种扭曲的嫉妒,让她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给高林家添堵。
......
当晚,月明星稀。
高记饭馆打烊后,高林和云苓拖着略显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家中。
厨屋里飘出晚饭的香气,但父母脸上的表情却与这温馨的氛围格格不入。
高怀仁和仓红英对视一眼,叹了口气,还是把晚上村里开会的情况,原原本本地跟高林说了。
高怀仁搓着手带着一丝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