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记饭馆内,那盘引发轰动的兰花熊掌早已在马群团队风卷残云般的攻势下荡然无存。
只留下一个空盘,仿佛还在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极致美味。
马群心满意足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脸上洋溢着兴奋和激动。
他站起身,再次紧紧握住高林的手,力道之大,显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高师傅!服了!我马群今天算是彻底服了!”
他声音洪亮,确保周围还没散去的食客都能听见.
“这兰花熊掌,别说六百,就是再翻个跟头,也值!您再做出什么新奇玩意,可务必第一个通知我!钱,绝对不是问题!”
他这话既是说给高林听,也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既是对高林技艺的最高肯定,也隐隐透着一丝炫耀。
能品尝到如此珍馐,在他看来,本身就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高林面对马群如此炽热的追捧,依旧保持着那份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与谦和。
他微笑着点头,言辞恳切:“马厂长您过奖了。您能喜欢,就是我们做厨师最大的荣幸。欢迎常来。”
他心里清楚,今天这道菜,不仅彻底征服了这位南京来的厂长,那一百块的纯利润,也极大地缓解了他尝试其他高端复刻菜品的资金压力。
这无疑是一场漂亮的开门红。
马群和李科长等人又寒暄了几句,这才在一片羡慕的目光中,意气风发地离开了高记。
他们一走,店铺里紧绷着的那根弦似乎才真正松弛下来。
然而,食客们的热情却被彻底点燃了。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范二正要收走的那只空盘上。
盘底还残留着少许深红油亮,浓缩了所有精华的芡汁。
也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小二子!别急着收盘子啊!肉是吃不上了,这汤汁总不能浪费吧?给我们尝尝味啊!”
这一嗓子如同点燃了导火索。
“对啊对啊!闻了这么老半天,口水都流了三斤了!吃不上肉,给口汤泡饭总行吧?”
“我出钱!给我来碗米饭,我就用这汤汁拌饭!”
“我也要!我也要!快给我盛饭!”
霎时间,场面再度热闹起来。
点了菜的食客也顾不上等自己的菜了,纷纷催促着先上米饭。
没点菜的也赶紧找个空位坐下,生怕落后。
范二和大黑被这阵势弄得手忙脚乱,刚端上来的米饭,立刻就被心急的食客自己动手抢了过去。
众人拿着勺子、筷子,争先恐后地伸向那只空盘,小心翼翼地刮取着盘底那一点珍贵的残汁。
有人动作快,舀了一大勺,均匀地拌进雪白的米饭里,米饭瞬间被染上诱人的酱色。
有人动作慢,只沾到一点点,也无比珍惜地放进嘴里咂摸。
“嚯!这味道绝了!”
“这也太鲜了!感觉舌头都要鲜掉了!”
“乖乖,六百块的菜,这口汤汁怕是值好几毛钱吧?今天这饭吃得,赚大发了!”
“哎,这辈子能尝到这一口,也算没白活!”
惊叹声、满足的喟叹声此起彼伏。
一盘菜的残汁,竟然让整个饭馆的气氛达到了另一个高潮。
每个人都仿佛参与了一场盛事,脸上带着分享到珍贵之物的兴奋与自豪。
这恐怕是高记自开业以来,最奇特也最热闹的一幕了。
高林看着眼前这有些混乱却又充满生机的场景,心中百感交集。
食客们最直接的反应,是对他手艺最好的褒奖。
然而,他脑海深处,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出自己品尝那道熊掌时的分析,以及与想象中刘敬贤版本的差距。
那一声叹息,被他深深埋进了心底。
路,还很长。
......
就在高记饭馆还沉浸在那盘“兰花熊掌”带来的震撼余波中时,数百公里外的济南,鲁味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风尘仆仆的宋浩,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便急匆匆地赶回了店铺。
一进门,就看到师父刘武旭正坐在八仙桌旁,优哉游哉地品着一壶好茶,手里还把玩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
听到动静,刘武旭抬起眼皮,瞥了一眼略显狼狈的大徒弟,语气平淡无波。
“回来了。路上还顺利?见到那个叫高林的年轻人了没?”
宋浩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瞬间浮现出难以掩饰的尴尬和犹豫。
这一路上,他都在琢磨该怎么跟师父开口,可真到了面前,那些打好的腹稿却像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尤其是想到师弟杨卫东还被“抵押”在盐渎,更是让他头皮发麻。
刘武旭见宋浩眼神躲闪,吭哧瘪肚的样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不怒自威。
他放下茶杯,声音沉了几分:“含含糊糊的,像什么样子!问你话呢!卫东那混小子又跑哪儿野去了?没跟你一块回来?”
宋浩虽然已是四十多岁,在店里也是能独当一面的大师傅,但在积威甚重的师父面前,依旧如同犯了错的孩子。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喉结滚动,知道这事无论如何也瞒不住,把心一横,咬着牙,将他们在高记饭馆的经历,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出来。
从如何找到高林,到杨卫东不服挑战,再到高林应战,以及最后那匪夷所思的、与师父手法如出一辙的九转大肠。
宋浩讲得详细,甚至有些琐碎,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随着他的叙述,刘武旭脸上的淡然逐渐消失。
当听到高林竟然用他那手独门的“揉搓冲洗”和“香料渗透”法处理大肠,并且成品的味道、口感、摆盘都与他亲手所做几乎别无二致时。
刘武旭猛地瞪大了眼睛,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宋浩说完,店内陷入了一种长久的沉默。
只有墙上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清晰地敲打在宋浩的心上。
他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压得他喘不过气,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呵呵。”
忽然,刘武旭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打破了这令人难熬的寂静。
他重新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丝“早已看穿”的表情,摇了摇头,指着宋浩道。
“小浩啊小浩,你呀,真是一点都没变。连撒个谎都撒不圆全!说吧,是不是卫东那小子觉得输给人家丢人,没脸回来,又不知道跑哪儿疯玩去了?你怕我责罚他,就合伙编了这么个故事来糊弄我?”
他压根就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