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江省的厨师,会做九转大肠,他不意外,这道鲁菜名品流传甚广。
打败了心高气傲的杨卫东,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对方是省赛冠军。
但是,宋浩居然信誓旦旦地说,对方用的是他刘武旭压箱底的独门手艺,做得一模一样?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那手处理大肠的绝活,是一脉相承,又经过自己几十年反复摸索和改良才成的独家秘技。
从未形诸文字,也从未正式外传。
几个徒弟里,也只有性格最沉稳,跟他时间最久的大徒弟宋浩掌握了七八分,连杨卫东都还没学到精髓。
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素未谋面的年轻厨师,怎么可能掌握?
而且是完美复刻?
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所以他笃定,这肯定是宋浩又在帮他那不成器的师弟打掩护。
毕竟以前杨卫东惹了祸,宋浩这个做师兄的也没少帮他圆谎。
宋浩一听师父这话,急得汗都下来了,也顾不得擦,连忙掏出帕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都带着颤儿和委屈。
“师...师父!天地良心!我这回真没撒谎!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要是有半句假话,叫我天打雷劈!”
他见刘武旭依旧是一副“你继续编”的神情,更是心急如焚,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无比认真。
“师父!我跟了您快三十年了,您的手艺,您的一招一式,就连您炒菜时喜欢先放葱白还是葱叶,我都刻在骨子里了,怎么可能看错?!
那高林处理大肠的手法,下料的顺序,控火的节奏,真的...真的就跟您亲手在做一样!”
他喘了口气,继续补充:“最后我们身上钱没带够,饭钱加上...加上赌输的钱,差了不少。
卫东他自愿留在高记后厨帮忙抵债,我这才紧赶慢赶回来取钱。
您要是不信,等卫东回来,您亲自问他!看他怎么说!”
宋浩这一连串带着赌咒发誓,又夹杂着具体细节和“人质”铁证的话,终于让刘武旭脸上的从容和笑意一点点褪去。
他了解宋浩。
这个大徒弟或许天赋不是最高的,但性格最是沉稳踏实,确实不擅撒谎。
以往帮杨卫东打掩护,也都是漏洞百出,三两句就能被他问出破绽。
可今天,宋浩的表现完全不同,那种急于证明的焦躁,那种百口莫辩的委屈,以及提到高林手艺时眼中残留的震惊,都不似作伪。
刘武旭缓缓坐直了身体,面色变得凝重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店内的气氛愈发压抑。
“你说的都是真的?”
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带着最后的确证。
“千真万确!绝无半句虚言!”
宋浩几乎要指天发誓了。
刘武旭沉默了。
如果宋浩说的是真的,那么问题就严重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徒弟输掉比试、或者钱没带够的小事了!
这是他的独门手艺被外人掌握了!
在极其看重师承和秘方的厨行里,这无异于根基被动摇!
偷师!
这两个字钻入他的脑海,让他心头火起,一股恼怒和一丝恐慌交织在一起。
到底是谁?
是谁泄露了他的绝技?
他锐利的目光首先射向宋浩。
几个徒弟里,只有宋浩完整地学到了这手,而且他刚刚接触过高林。
宋浩被师父这审视的目光看得心头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噗通一声,就差跪下了,带着哭腔道。
“师父!您要相信我啊!我跟了您大半辈子,鲁味斋就是我的家,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欺师灭祖的事情?!
再说了,我就见了那高林一面,前后也就两三个小时,就算我想教,他难道是神仙,看一遍就能全会了吗?”
刘武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宋浩的话有道理,天赋再高,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仅凭旁观就完全掌握他几十年的心血。
他排除了宋浩,脑海中又将其他几个徒弟一一过了一遍,但都被他否决了。
这些徒弟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根本没机会,也没动机去千里传艺。
那到底是谁?
这个疑问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刘武旭的心里,搅得他心烦意乱,坐立难安。
一种自己的核心秘密被人窥探的屈辱感和危机感,让他无法平静。
“砰!”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跳了起来,茶水四溅。
“去!马上跟王经理说一声,店里的事情让他先照看着!”
刘武旭霍然起身,脸上满是决绝。
“收拾一下,我们立刻再去一趟盐渎!我非要亲眼看看,这个高林,到底是何方神圣!他的手艺,到底是跟谁学的!”
宋浩闻言一愣,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他这刚下车,屁股还没坐热,尾巴骨还在隐隐作痛,一想到那漫长颠簸的旅程,他就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
他小心翼翼地劝道:“师父,这样能行吗?卫东还在他们手上呢,我们这兴师动众的过去,会不会......”
“一码归一码!”
刘武旭斩钉截铁地打断他。
“愿赌服输,欠的钱,我们一分不少地给!卫东留在那儿,也是他自己活该,磨磨他的性子也好!
但是,偷师这件事,关乎师门传承,关乎鲁味斋的立身之本!绝不能含糊!我一定要当面问个清楚明白!”
见师父态度如此坚决,宋浩知道再劝也无用,只能苦着脸点了点头。
他摸了摸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尾椎骨,心里哀叹一声。
这遭罪的差事,看来是躲不过去了。
谁能想到,短短几天之内,他就要在这条连接济南与盐渎的路上,往返奔波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