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理不敢怠慢，走到后厨门口，对着里面大声喊。
“都打起精神来！王鼎任师傅和王素梅老师来了，把看家本领拿出来！”
后厨里原本还带着点闲聊的声音，瞬间安静下来，接着传来一阵忙乱的响动。
有人赶紧去冰窖里翻找最新鲜的鸭胚，有人从柜子里取出密封的香料包，还有人拿着抹布，把案板擦了又擦，连灶台的缝隙都没放过。
众人被领进二楼的雅间，雅间里摆着一张酸枝木圆桌，桌面光可鉴人。
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秦淮夜泊图”，笔触细腻。
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草，叶片青翠，透着清幽。
服务员很快端来热毛巾和茶水，茶水是南京本地的雨花茶，用玻璃杯冲泡，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开，嫩绿的叶子浮在水面，清香扑鼻。
“今天想吃点什么？”
经理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泛黄的菜单，态度恭敬。
王鼎任笑着摆手，目光转向高林，语气带着几分请教的意味。
“不用看菜单，把你们这的招牌鸭菜都上一遍就行，主要是想让高林你尝尝，我们南京的鸭菜跟你做的‘庄太守鳆鱼煨鸭’，能碰撞出什么不一样的想法。”
这话一出，经理只觉得耳熟，赶紧应下。
“好嘞！您放心，保证每道菜都是最好的！”
没过多久，菜肴就陆续端了上来。
第一道是盐水鸭，装在青花瓷盘里，鸭皮白净得像玉，肉质粉红，旁边还配着一小碟米醋和姜丝。
王鼎任先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咽下后，看向高林，眼神里带着期待。
“高林，你尝尝，说说你的看法，这盐水鸭的口感，跟你做的煨鸭，有什么不同？”
高林也夹了一块，慢慢品尝。
盐水鸭的咸香里带着一丝鸭肉本身的鲜甜，没有一点腥气，嚼起来肉质紧实却不柴，鸭皮更是脆嫩，比他之前在其他馆子吃的更有层次感。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说：“王师傅，这盐水鸭的腌制肯定有讲究，咸淡刚好透进肉里，却没掩盖鸭肉的本味。我做煨鸭时，为了去腥味，会用黄酒和姜片腌半个小时，但您这盐水鸭，好像没怎么用酒，却比我的更鲜，是不是腌制时加了什么特别的料？”
王鼎任眼睛一亮，笑着点头：“你果然懂行！这盐水鸭的腌制，是永和园的祖传法子，不用黄酒，只用花椒、八角和少许冰糖炒热的盐，均匀抹在鸭身上，尤其是鸭腿和鸭胸这些肉厚的地方，要腌够四个小时，让盐味慢慢渗进去，这样既能去腥味，又能激发鸭肉的鲜甜。你做煨鸭时，要是想更突出本味，下次可以试试少用点酒，多加一勺老卤汁，说不定有惊喜。”
高林赶紧记下。
他之前做煨鸭时，总觉得酒味有点重，盖过了一点鸭肉的鲜，王鼎任这话正好点醒了他。
接着上桌的是烤鸭，鸭皮烤得金黄酥脆，像裹了一层琥珀，服务员当场用薄刀把鸭皮片成薄片，摆成花瓣的形状，放在铺着荷叶的盘子里，旁边配着甜面酱、葱丝和薄饼。
王素梅夹了一片鸭皮，蘸了点甜面酱，放进嘴里，咽下后，看向高林，语气带着好奇。
“高林，你那道‘秦淮河畔的鹅卵石’，外壳又脆又像真石头，里面还能裹住汤汁，是怎么想到用山芋泥和海苔粉的？我看很多厨师昨天都在模仿，但怎么都仿不来，是不是在火候上有什么诀窍？”
高林笑了笑，坦诚地说：“王老师，其实我试了很多次，一开始用的是红薯泥，太甜。
后来用山药泥，又太糯。
最后才试了山芋泥，加了少许海苔粉调颜色，还加了一点澄粉增加脆度。
火候上，要用六成热的油，炸够三分钟，捞出来晾半分钟再复炸一次，这样外壳才够脆，还能锁住里面的汤汁。”
王素梅听得连连点头，从包里掏出小本子记了下来。
“这个思路好！把寻常食材做出新意，还能兼顾口感和味道，全国大赛时，你要是还做这道菜，肯定能惊艳评委。对了，全国大赛的评委里有三位是北方人，喜欢稍微厚重一点的口味，你下次可以试试在鲍汁里加一点蚝油，提提鲜，也能让口味更浓郁些。”
高林心里一动，这可是关键信息！
王素梅这话，相当于给了他一个重要的调整方向。
随后上桌的还有鸭血粉丝汤，鸭血嫩滑得像豆腐，鸭肝鲜香，粉丝筋道，汤里撒着香菜和胡椒粉，喝一口暖到心里。
王鼎任看着高林喝汤的样子，又问。
“你做煨鸭时，汤是怎么熬的？我听人说你用了老母鸡和火腿，是不是熬的时间越长越好？”
“也不是越长越好。”高林放下汤碗，认真回答。
“我试过熬四个小时，汤太浓，盖过了鸭肉的鲜。后来改成两个半小时，用小火慢熬，让老母鸡和火腿的鲜慢慢融进汤里，再把鸭肉放进去煨一个小时，这样汤鲜，鸭肉也嫩。”
王鼎任点点头，脸上满是赞赏：“说得对！做菜就怕‘过’，火候和时间都要刚刚好，你这么年轻，就能把握好这个度，不容易。”
吃到一半，王鼎任忽然问高林。
“你以后有什么规划？回盐渎开馆子？还是想留在南京发展？”
此话一出，就连一直安安静静吃饭的小红都抬起头看向高林。
高林放下筷子，坦诚地说：“先回盐渎把馆子开好，把省赛学到的东西用到实践里，然后好好准备全国大赛，争取拿个好成绩，为江省争光。”
王鼎任点点头，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要是你想在南京发展，随时来找我。金陵饭店的后厨，还缺个有创新意识的年轻人。或者，以后有机会，我们合作开发几道新菜？比如把你的鹅卵石和我的鸭菜结合一下。用鸭汤做内馅，说不定能出个新招牌。”
高林笑着说：“谢谢王师傅抬爱，要是有机会，我肯定愿意跟您合作。”
他知道，王鼎任这话，不仅是客套，更是对他的认可。
能让金陵鸭菜权威主动提出合作，可想而知，高林在王鼎任的心中的地位。
王素梅也笑着说：“十一月的京城，到时候全国的高手都在，可别掉以轻心。不过我相信你，只要发挥出这次的水平，再调整下口味，肯定能行。”
宴席快结束时，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夫子庙的灯笼亮了起来，红的、黄的，透过窗户，能看到街上热闹的人群。
服务员端上最后一道甜点。
桂花糖芋苗，深紫色的芋苗裹着金黄的桂花酱，甜糯不腻，入口带着桂花的清香。
众人吃着甜点，聊着天，气氛融洽得像一家人。
高林心里满是收获。
不仅从王鼎任和王素梅的提问里，梳理了自己做菜的思路，还得到了全国大赛评委口味的关键信息，更和两位前辈建立了更深的联系。
这些收获，比任何荣誉都更珍贵，也为他接下来的全国大赛准备，打下了基础。
离开永和园时，经理还特意送了众人几袋真空包装的盐水鸭，笑着说。
“您要是想研究鸭菜，随时跟我说，后厨的师傅们都愿意跟您请教！”
他已经得知了高林的身份，就是那个刚刚登上报纸的省赛冠军，那匹黑马！
就是眼前这位年轻人，打败了王鼎任！
真是难以想象啊！
高林接过盐水鸭，向经理道谢。
夜色中的南京，晚风拂过。
高林和云苓并肩走着，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远处的钟楼敲了八下，钟声在夜色中回荡，清越而悠长。
高林抬头望向夜空，星星点点的光映在他眼里。
省赛已经结束，而全国大赛的征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