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赛落幕的第三天，南京的晨光依旧温柔，却没能按时叫醒盐渎队的众人。
自从高林拿下冠军，各种宴请、交流会就排满了日程，原本定好的归期一推再推。
李科长揣着口袋里的名片，每天都笑得合不拢嘴，今天是上海锦江饭店的代表请吃本帮菜，明天是香港华商约在金陵饭店品鲍参，连高虎和赵家兄弟都跟着沾了光，每天换着花样尝南京的老字号。
从绿柳居的素什锦到奇芳阁的鸭油烧饼，从蒋有记的牛肉锅贴到莲湖糕团店的赤豆元宵，以前只在报纸上见过的美食，如今都尝了个遍。
“二爷，你看这松鼠鳜鱼，做的真漂亮！”
赵家老三举着筷子，盯着盘子里的鱼，舍不得下口。
高虎则捧着一碗鸭血粉丝汤，吸溜得满头大汗：“以前在盐渎，只知道鸭子能红烧，没想到还能做成这么多花样，南京人也太会吃了！”
云苓坐在高林身边，轻轻帮他剥着虾，眼里满是笑意。
“这几天你太累了，多吃点，回去还要忙新店的事。”
高林点点头，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离开前，他得见一个人。
当天傍晚，高林避开众人，独自来到秦淮河畔的一家小茶馆。
茶馆里人不多，老烟枪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等他，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捏着个烟袋，却没点燃，眼神里带着几分局促。
“久等了。”
高林走过去坐下，服务员端来两杯茶，热气氤氲了两人的脸。
老烟枪搓了搓手，笑着说。
“高老板客气了，您现在是省赛冠军，能抽时间见我，是给我面子。”
高林摆了摆手，语气真诚：“别叫高老板了，还是叫我高林吧。这次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我在盐渎开了家新饭馆，马上要装修好，想请你加入我的团队，负责采购或者帮着打理后厨，工资我给你开最高的，比你现在做这个安稳多了，也不用担风险。”
老烟枪愣了一下，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才缓缓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向往。
“高老板，谢谢您的好意，我...我不能去。”他还是保持着之前的称呼。
“哦？”高林有些意外。
“我打算南下，去深圳。”
老烟枪的声音里带着点激动。
“听说那边是特区，到处都是机会，我想过去闯闯，说不定能做点正经生意，总比现在这样东躲西藏强。”
1983年的深圳，正是改革开放的热土，无数人抱着“闯一闯”的念头涌向那里，老烟枪显然也被这股浪潮打动了。
高林看着他眼里的光，明白了。
老烟枪不是不想安稳，而是更想抓住时代的机会。
他点了点头：“深圳是个好地方，有冲劲，不过那边也乱，你自己要多注意安全。”
他想起上次老烟枪帮自己换外汇券的事，又补充道。
“之前谢谢你帮我换外汇券，不然我也买不到那些进口的调料。”
老烟枪摆摆手：“那都是小事，您能记着我，我就很感激了。”
高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老烟枪面前。
“这里面有两千块，你拿着，路上当路费，到了深圳也能当启动资金。里面还有个地址，是一个叫陈生的人，你过去可以先找他，就说我介绍去的。”
陈生就是此前在盐渎购买薯片配方的粤商。
1983年的两千块，相当于普通工人四年的收入，绝不是小数目。
老烟枪的眼睛瞬间红了，他赶紧把信封推回去，声音带着颤抖。
“高老板，这我不能要！您已经帮我很多了，我怎么能再要您的钱？”
“拿着吧。”
高林按住他的手，语气坚定。
“就当是我给你的祝福，希望你到了深圳能闯出一片天。以后要是遇到困难，不管在哪，都可以找我，只要我能帮上忙。”
老烟枪看着高林真诚的眼神，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抹了把脸，重重地点了点头，把信封小心地揣进怀里，像是揣着一份沉甸甸的情义。
“高老板，你这份情，我记一辈子！以后不管我在深圳混得怎么样，只要你一句话，我立马回来帮你！”
两人又聊了几句，夕阳透过茶馆的窗户，洒在桌上，暖融融的。
告别时，老烟枪紧紧握住高林的手，用力晃了晃。
“高老板保重！全国赛加油！我在深圳等着听您的好消息！”
高林看着老烟枪转身离开的背影，心里有些感慨。
这是一个时代的弄潮儿，带着勇气奔向未知的远方，也让他对未来多了几分期待。
......
离开南京的那天早上，金陵饭店门口格外热闹。
原本定好的船票早就被弃用，陶欣伯特意安排了三辆轿车。
两辆上海牌，一辆伏尔加，都是1983年能拿出手的顶级配置，黑色的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光，停在门口的台阶下，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望。
“我的天！上海牌轿车！我们坐这个回去？！”
高虎围着轿车转了两圈，手痒得想去摸，又怕弄脏了，只能嘿嘿傻笑。
赵家兄弟也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这得多少钱啊？我们能坐这个去盐渎，也太威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