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高林看着情绪激动的高虎，淡淡一笑，金陵饭店不是没有住过，只是他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崭新的环境。
尤其是看到里面的设施，如果不是那老彩电架在那，他甚至都有一种回到未来的错觉。
高虎还在抚摸着厕所的马桶，高林则轻车熟路的将东西一一放下。
屋内的光线有点昏暗，高林拿起一旁的遥控器，打开了窗帘。
是的，1983年确实已经有自动窗帘了。
而高虎正好从卫生间里出来，只见那面他以为是厚重布料的落地窗帘，竟然自己动了起来！
它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优雅地牵引着，沿着隐藏的轨道，平稳地打开。
没有拉扯绳索的嘎吱声，没有布料的摩擦声，只有一种近乎神奇的顺滑。
高虎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保持着按按钮的姿势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他几乎惊叫出声。
这一刻高虎被这些新奇的事物冲击到失神，刚刚因为分房间的怨气彻底消失不见。
这要是能天天住在这里面该多好啊！
高林放下刀具箱，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神色平静。
“行了，别大惊小怪，收拾一下，准备去开会。”
他的冷静像盆冰水，稍稍浇熄了高虎内心的激动。
安顿过程，本身就是一场无声的阅兵。
各地的名厨高手，在这豪华大堂与走廊里，陆续亮相，气场迥异。
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南京队。
作为东道主，他们仿佛在自家客厅接待客人。
领队的王鼎仁师傅来自金陵饭店本身，笑声爽朗穿透人群，正与一位饭店高管亲切交谈，代表南京餐饮的最高门面。
身后的李永岚沉默寡言，一双眼睛却像探照灯扫视周遭，尤其关注别人的野菜食材，那双指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诉说着刀工的极致。
稍年轻的高建军穿着时髦夹克，眼神灵动，带着股打破传统的锐气。
他们几乎没在接待处停留，早有专人微笑着引向专梯。
扬州队的到来则像股沉稳潜流。
姚兴师傅走在最前面，身材清瘦，面容平和，但每一步都极稳，目光内敛，深不见底，是本次比赛公认的夺魁大热门。
同行的董德安是白案界泰山北斗，所到之处连其他地市的白案师傅都投以尊敬目光。
薛寿生带着水乡温润气息，正低声与助手确认运送江鲜水箱的安排。
他们被安排在仅次于南京队的楼层，工作人员对待他们是那种对真正技艺大师的由衷尊敬。
苏州队氛围不同。
领队吴月娘气质婉约却眼神坚定，仔细用软布擦拭自家带来的雕刻模具。
旁边的潘大师更关心特制保温水箱，里面是太湖带来的珍贵湖鲜。
笑呵呵背着大袋面粉的朱阿大，是团队苏面糕团的定海神针。
他们安静低调，但对细节的极致追求形成独特气场。
还有淮安队的罗兴大师和高徒程天喜。
罗大师气质儒雅，与扬州队姚兴目光相遇时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那是淮扬菜两大正统流派间的无声交锋。
高林默默看着，像海绵吸收信息。
这些面孔、气场、无形较量，比水晶吊灯更让他感到压力的实质。
短暂休整后，所有参赛队伍被召集到饭店大型会议厅。
主席台上，省商业部饮食服务处领导、省饮食服务公司周经理、NJ市领导正襟危坐。
台下黑压压一片坐着各地烹饪精英，空气因紧张期待而凝滞。
领导照例发表热情洋溢但略显冗长的开幕词后，会议进入核心。
周经理接过话筒：“同志们，宣布重要通知。本次大赛，肩负重大使命。
为今年十一月在人民大会堂举办的首届全国烹饪名师技术表演鉴定会，选拔江省代表！”
嗡——
台下压抑的骚动炸开。
全国大赛！
人民大会堂！
字眼像投入滚油的冷水。
每个人眼睛亮起，呼吸急促。
周经理压手继续：“名额非常有限。经组委会决定，通过本次比赛综合表现，最终选拔。红案选手六名，白案选手四名，组成江省代表队，进军BJ！”
六名！四名！
刚才的兴奋被现实残酷浇灭。台下鸦雀无声，每个人心中飞快计算概率。
台上十多位评委，台下上百名身怀绝技的厨师，竞争之激烈远超想象。
高林目光动了动，其实十个名额已经不少了。
那一届比赛，他印象中只有83人参加，69位红案，14位白案。
总共29支代表队。
主要是因为国宴菜基本以淮扬菜为主，江省这才能拿到如此多的名额。
只是可惜，那一届比赛，江省获奖极少。
也算是江省厨师心中的痛了吧。
会议结束，各队代表立刻被引往明日赛场。
宴会厅后厨。
巨大厨房已被改造。
数十新燃气灶台整齐排列，每个配操作案板和水槽。
正前方是长达十余米的评委席，铺雪白桌布，摆放评分牌、纸笔和清水杯，十多个座位彰显评判规模与权威。
决定命运的灶台抽签开始。
工作人员抱抽签箱走来。
每队派一名代表。高林代表盐渎队上前，摸出折叠纸条展开：B-17。
工作人员核对名单，指向厨房最深处角落：“盐渎队，B区，第17号灶台。”
那是真正“边陲之地”。
灶台紧挨后勤通道大门，光线相对昏暗，通风显然不如中间区域。
想让评委看到操作过程需费劲，且评委品尝前面几十道菜后走到这里，味蕾恐早已疲惫。
高虎伸脖子看了位置：“这角落旮旯，评委能找着吗？香味都飘不过去！”
而会场中心，光照最佳、通风最好的黄金位置。
A区前十个灶台，早已被南京、扬州、淮安、苏州等传统强队占据。
南京队王鼎仁站A-03灶台前气定神闲试用火力，仿佛自家厨房。
扬州队姚兴在A-01闭目养神，外界纷扰无关。
高林没抱怨。
他走到属于他的偏僻B-17灶台前，放下工具箱。
伸手打开燃气阀，“啪”一声轻响，幽蓝火焰稳定喷出。
他调节火力大小，感受温度力度，检查风门，看光源角度，目测到评委席距离。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灶台和忙碌熟悉场地的人群，望向远处那排庄严评委席。
赛场到了。
规则已明。
对手如林。
位置不利。
所有条件都已摆上台面。
高林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新金属冷冽、燃气微臭，以及无形却无比浓烈名为竞争的火药味。
而他眼中，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淡然与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