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一日清晨,南京城在薄雾中苏醒,朝阳将金光洒向大地,预示着一个不同寻常的日子。
盐渎代表团下榻的招待所门口,气氛早已不同于往常。
一种混合着紧张与期待的气氛在空气中弥漫开。
红案、白案、领导、助手全部集结完毕。
每个人都穿上了自己最挺括的工作服,纽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
虽然面料普通,但精心熨烫的笔直线条和每个人眼中燃烧的火焰,让他们看起来像一支即将开赴特殊战场的军队,精神饱满,斗志昂扬。
他们的行装就是他们的武器与盔甲。
每个人身边都放着“装备”。
保养得宜,寒光闪闪的个人刀具被妥帖收在皮套或木匣中。
那些配制好,用油纸细心包裹甚至标了记号的特殊调料包,被谨慎地放在随身布袋最内层。
而那几个最大的箩筐和箱笼里,则安静地躺着最珍贵的“弹药”。
来自马群鸭厂的顶级金陵湖鸭,膘肥体壮。
来自天南地北的优质干鲍、瑶柱、金华火腿。
甚至还有几包看似不起眼、却可能藏着制胜秘密的、写着英文标签的“特殊材料”。
这一切,都凝聚着他们多日来的心血与期望。
李科长站在队伍最前面,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过于激烈的心跳。
他环视着这一张张或年轻或成熟却同样写满坚定意志的面孔,清了清嗓子,声音因澎湃的情绪而带上了一丝颤抖。
“同志们!省里给我们搭建了这么好的平台,把我们接到南京,现在,就要把我们送进金陵饭店!
我们代表的,不是我们自己,是我们身后盐渎父老乡亲!能不能为家乡争光,能不能让我们盐渎的名字响彻江省、传到全国,就看接下来这几天了!”
他停顿一下,目光陡然锐利,声音提高:“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
回应如整齐洪亮,斩钉截铁。
这声音冲出胸膛,震撼清晨的空气,引得周围其他正在登车的队伍纷纷侧目。
登车迅速而有序。
年轻的学徒们,如高虎、赵家兄弟,几乎是雀跃着爬上车厢,一落座就扒在车窗上,眼睛瞪得大大地张望窗外掠过的街景,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喜悦。
“乖乖,真能住进金陵饭店啊?听说里头地上铺的都是厚地毯,走路都没声音!”
“我这辈子都没想过能进那里头做菜!跟做梦一样!”
“回去够吹一辈子了!我们也是进过金陵饭店、参加过省大赛的人了!”
然而,与他们的兴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高林、张庆国、李墨轩等主力队员的沉默。
他们同样坐得笔直,但脸上更多的是沉甸甸的压力和对未知对手的凝重。
高林最后一次检查随身的刀具包,指腹划过冰凉光滑的刀柄,轻轻摸了摸内衣口袋里那本写满了心血与希望的笔记本。
张庆国一双粗粝的大手无意识地搓动着,眼神既期待又忐忑。
李墨轩则下意识地反复整理衣领,口中默念,似乎最后一次背诵流程。
大巴车平稳行驶,驶离喧闹如兵营的招待所,汇入南京清晨渐渐繁忙的车流。
车窗外,古老的梧桐向后掠去,城市景象越来越繁华、现代。高楼增多,橱窗明亮,行人衣着光鲜。
渐渐地,车内议论声低了下去,一种无形的、越来越强的期待感攫住了每个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投向前方城市中心。
新街口。
那里矗立着一座巍峨的白色建筑,如同沉默而高傲的巨人,沐浴在金色朝阳下,通体玻璃幕墙反射着璀璨夺目的光芒,俯瞰脚下的一切。
它如此之高,需极力仰头才能望见顶端。
线条简洁利落,充满现代的力量与美感。
它的存在本身,就散发着无形的威压和巨大的诱惑。
那就是金陵饭店,此时的中国第一高楼。
它越来越近,越来越庞大,宏伟的身姿几乎占据了整个视野。
“吱——”
一声轻响,大巴车稳稳停在金陵饭店宏伟的旋转玻璃门前。
光洁如镜的车身映出饭店挺拔伟岸、流光溢彩的轮廓。
车门打开。
所有厨师,带着他们的梦想、积蓄多年的技艺、沉甸甸的行囊和那些关乎胜负的秘密武器,依次下车。
他们的赛场,到了。
真正的较量,即将开始。
各地厨师们,提着、扛着、抱着他们的行囊,依次踏上了这片光洁如镜的地面。
一瞬间,喧嚣被某种无形的压力按下了静音键。
高林拎着沉甸甸的刀具箱和调料筐,感觉脚下厚绒地毯吞噬了所有脚步声。
抬头望去,高耸的水晶吊灯如同金色瀑布倾泻而下,将整个大堂渲染得金碧辉煌。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雅而昂贵的香氛,与他们身上隐约的烟火气形成了微妙对冲。
赵家兄弟张大了嘴,下意识并拢脚,生怕自己沾着尘土的布鞋弄脏了地面。
高虎咂咂嘴,低声对同伴说:“乖乖,这地擦得都反光了!”
“都跟上,别愣着,看准自己的东西!”
李科长的声音响起,他快步走向大堂一侧的会议接待处。
等级之分,从第一步踏入这里就已开始。
接待处工作人员挂着标准但缺乏温度的微笑。
他手中的名单和钥匙串,仿佛决定着每个人的身份。
“淮安代表队的?你们的房间在12楼,1208,朝南单间,视野很好。”语气带着明显的客气。
淮安代表简单的点点头。
“姚兴师傅您二位在11楼,也是单间。”
姚兴表现相对从容,在陆远航的簇拥下走向电梯。
接着,工作人员的目光扫到高林、张庆国、高虎等一干红案主力及学徒的名字上,语气瞬间公事公办。
“盐渎代表?高林,高虎......你们几个,在6楼,611、612,双人标间。两人一间,自己分配。钥匙。”
高虎接过钥匙,忍不住问:“同志,这房间朝哪啊?”
工作人员头也没抬:“朝北。后面是内部通道,方便你们搬运食材。下一个,连云港队的!”
朝北...内部通道...高虎脸色垮了下来。
“妈的,真是看人下菜碟!”
“合着我们们就是来陪太子读书的?连个好房间都混不上!”高虎不服气的念叨着。
可真等到推开611的门,里头的设施却让高虎傻了眼。
一股混合着崭新涂料、羊毛地毯和淡淡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脚下的长绒地毯柔软得让他不敢用力,生怕踩脏了那米黄色的崭新绒面。
墙壁雪白刺眼,显然是刚粉刷不久。
房间不大,并排摆着两张单人床,并非招待所的硬板床,而是铺着挺括白色床单,拥有柔软弹簧垫的“席梦思”。
高虎试探着用手按了按,手指立刻陷进柔软的包裹里,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最吸引他注意的是床头柜上那台乳白色的方形机器,上面布满了按钮和一个小屏幕。
“这...这是彩电!”
卫生间更是让他无所适从。
墙面和地面铺满了光洁的奶白色瓷砖,一尘不染,亮得能照出人影。
他拧开水龙头,清亮的水哗哗流出,没过一会就变成了热水,从墙上一个莲蓬头般的装置里喷洒下来。
“林子!这里洗澡不用澡票了!”
很快他又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了注意,抽水马桶。
那洁白如玉的抽水马桶瓷质细腻,盖子和座圈光可鉴人,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使用。
对比起老家臭气熏天的茅缸,这里干净得仿佛不属于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