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厨房门口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高林抬头,看见高虎站在门口,身上的蓝布褂子皱巴巴的,眼窝深陷,眼下带着青黑的圈,显然是一夜没睡。
但奇怪的是,他往日里总是飘忽不定的眼神,此刻却异常平静,像被雨水冲过的湖面,没了浮躁的波澜。
他的手里空空的,没带任何东西,只有指节泛着点白,像是攥过什么硬东西。
老三和老四停下手里的活,看着高虎,没人说话。
高虎的目光扫过水泥台上的食材。
稻草串着的鳜鱼、带泥的春笋、切好的鸡牙子肉片,最后落在高林身上。
高林正低头切春笋,刀刃贴着笋尖往下削,留着两指宽的嫩肉,动作专注,侧脸在晨光里透着股沉静。
高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走到灶台前,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声音沙哑却清晰。
“林子,老三,老四,我来烧火。”
他蹲下身,拿起灶台上的火钳,清理灶膛里昨夜残留的灰烬。
动作很轻,不像以前那样不管不顾地扒拉,而是一点一点把灰烬扒出来,倒进旁边的煤筐里。
然后他从煤筐里拣出几块无烟煤,摆在灶膛底部,又拿了几根干柴,架在煤块上,从口袋里掏出火柴,“嚓”地划亮,小心地凑近柴薪。
火苗“腾”地窜起来,映着他的侧脸,那些往日里总是紧绷的线条,此刻竟柔和了许多。
高林切完春笋,抬头看了眼高虎。
他正用火钳调整柴薪的位置,让火苗保持着稳定的势头,既不太大,也不太。
以前高虎烧火,总喜欢把火弄得旺旺的,说是快,结果每次都把锅烧糊,还得高林来收拾。
现在他却像变了个人,连烧火都透着股细致劲儿。高林没说话,转身从竹篮里拿出装鲍鱼的瓷碗。
这是昨天泡的,只泡了12小时,摸着手还硬。
“高虎,你把这鲍鱼再换次温水,加两勺黄酒,泡半个钟。”
高林递过碗。高虎接过,手指碰了碰碗沿,轻声问。
“要不要加片姜?去去腥味。”高林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嗯,加一片就行。”
高虎转身去水龙头接温水,路过灶台时,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内口袋。
里面揣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片,上面记着“庄太守鳆鱼煨鸭”的核心要点。
他把鲍鱼放进温水中,加了黄酒和姜片,然后走回灶台前。
灶膛里的火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轻响。
他从内口袋里掏出那张纸片,指尖捏着纸角,纸张被揉得发皱,上面的字迹潦草,还有几处涂改的痕迹。
他盯着纸片看了几秒,眼神里闪过一丝羞愧,又很快变得决绝。
他没有再犹豫,抬手把纸片塞进灶膛深处。
那里的火苗最炽烈,刚一碰到纸片,就“滋滋”地舔舐起来。
纸片的边缘迅速焦黑卷曲,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在高温中扭曲,最后整张小纸片都卷成一团,化作缕缕青烟,飘出灶膛,又很快散在空气里。
高虎看着纸片消失的地方,深吸了一口气,肩膀不自觉地放松了些。
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连呼吸都顺畅了。
高林刚好端着焯春笋的水过来,瞥见灶膛里一团异常明亮的火焰,又看了看高虎。
他的侧脸在火光里显得很平静,眼底的血丝还在,但已经没了往日的迷茫。
“水开了,可以焯春笋了。”高林把锅放在灶上,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
高虎立刻用火钳把火苗调小了点:“知道了。”
老三和老四看着这一幕,互相递了个眼神。
老三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擦汗布,递给高虎:“虎哥,擦擦汗。”
高虎接过,擦了擦额头的汗,笑了笑:“谢了,老三。”
这是他这几天第一次笑,虽然笑得很淡,却透着股真诚。
云苓端着洗好的鸡头米走过来,看见灶膛前的高虎,又看了看高林,忍不住笑了:“林子哥,你看现在多好,我们四个人,正好分工。”
高林点点头,拿起刀,准备切鳜鱼片:“嗯,高虎烧火,老三处理瑶柱,老四剥鸡头米,云苓你帮我调糟汁。”
“好嘞!”
几人齐声应着,厨房里顿时热闹起来。
高虎时不时用火钳拨弄一下柴薪,火苗稳定地舔着锅底。
老三坐在小凳子上,把瑶柱撕成细丝,动作仔细。
老四捧着竹筛,一点一点地剥着鸡头米的外皮。
云苓站在案前,根据高林的指示往碗里加糟酒、白糖、生抽,一边加一边尝,眼神专注。
高林则低着头,刀刃贴着鳜鱼肉,片出薄薄的鱼片,每一片都一样厚,透着淡淡的粉色。
晨光透过厨房的窗户,洒在几个人身上,映着他们忙碌的身影。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着,噼啪作响,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比赛,奏响前奏。
高虎看着灶膛里的火苗,心里忽然很踏实。
他知道,自己选对了。
有些东西,比高薪和前程更重要,比如心安,比如兄弟间的信任,比如对厨艺的敬畏。
灶火明灭间,烧掉的不只是一张记着菜谱的纸片,更是高虎心里那个摇摆不定、渴望走捷径的旧我。
蹲在灶前的那个背影,已经不一样了。
他不再浮躁,不再迷茫,而是带着一份沉静的坚定,准备和兄弟们一起,凭着真本事,去闯一闯这场比赛。
春日的阳光越来越暖,照在每个人的脸上,也照在他们心里,亮堂堂的,满是希望。
风从窗外吹进来,拂过几人的脸颊。
高林切完最后一片鳜鱼片,抬头看了看身边的几人,嘴角露出一抹浅笑。
他知道,不管比赛结果如何,他们这个小团队,已经凝聚在了一起。
而这份凝聚起来的力量,比任何精湛的厨艺,都更能支撑他们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