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的水汽裹着料峭凉意,顺着街巷漫到菜市场门口。
高林走在前头,蓝布褂子下摆被风掀起一角,云苓拎着空竹篮跟在身后,辫梢沾着的细碎白霜,遇着晨光轻轻化了。
菜场里已热闹起来,永久牌自行车的铃铛声混着摊贩的吆喝。
“洞庭春笋刚到的!带泥的嫩货!”
“鳜鱼活杀啊!现称现剖!”。
空气里飘着油条的焦香、青菜的清苦,还有河鲜特有的湿腥气,满满都是春日里活泛的烟火气。
高林在最靠河的鱼摊前停住脚。
摊主正蹲在水泥池边,手里捏着网兜,池里几尾鳜鱼甩着尾巴,鳞片在晨光里闪着银光。
“小伙子买鱼吗?”摊主熟稔地直起身。
“今早刚从秦淮河捞的,你看这鱼,鳃是鲜红的,绝对新鲜。”
高林没说话,俯身伸手进池,指尖轻轻按在一尾鳜鱼的脊背。
鱼肉紧实,按下去能立刻回弹。
他又翻起鱼腹,看了眼鱼鳍:“就这条,三斤二俩的样子,正好。”
云苓凑过来,看着摊主麻利地用竹刀刮鳞,刀刃贴着鱼鳞根部。
“唰唰”几下就刮得干干净净,又从鱼鳃处下刀,伸手掏出内脏,连鱼腹里的黑膜都擦得锃亮。
“林子哥,你这是准备做第二道菜用吗?”
她递过钱,指尖不小心蹭到鱼身的水,凉得缩了缩手。
高林接过老李用稻草串好的鱼,稻草绳在鱼鳃处绕了两圈,拎着不打滑。
“嗯,准备做一道糟熘三白讲究‘三鲜合一’,鳜鱼片要薄,鸡牙子肉要嫩,春笋尖要脆,少一样都不成。”
他说着,抬头往斜对过的禽肉摊走,云苓赶紧跟上。
“为什么非得用鸡牙子肉啊?普通鸡胸肉不行吗?”云苓忍不住问。
高林在摊前停下,指着案板上一块透着粉红的鸡肉。
“你看这块,是鸡胸内侧的小条,每只鸡就这么两小条,肉质最嫩,滑油的时候不容易老。要是用普通鸡胸,炒出来发柴,糟汁裹不住,味道就差远了。”
摊主听着,笑着递过用油纸包好的鸡牙子肉:“小师傅懂行啊!”
两人又转到卖春笋的摊子。
摊主是个中年妇人,面前摆着一筐春笋,都带着湿润的黄泥,笋尖裹着淡褐色的笋衣。
高林拿起一根,手指顺着笋节摸上去,停在第三节的位置:“阿姨,你这笋是洞庭来的?”
妇人眼睛一亮:“可不是嘛!今早刚用火车运到的,绝对没老筋。”
高林用指甲掐了下笋尖,果然能轻松掐出印子,还渗着清甜的汁水:“称五斤,要带泥的,回去自己剥,新鲜。”
云苓帮着把春笋放进竹篮,忽然瞥见旁边一个老农的摊子。
竹筐里摆着圆滚滚的小芋头,表皮沾着黑泥,还有些裹着透明粘液的鸡头米,装在竹筛里,透着粉白的光。
“林子哥,你看这个!”
她蹲下身,拿起一颗芋头,掌心能握住。
“这芋头好小啊,比平时见的小一半。”
老农连忙说:“姑娘,这是本地的‘珍珠芋’,蒸着吃粉糯,煮在汤里也不浑。鸡头米刚剥的,新鲜着呢!”
高林走过来,拿起一颗鸡头米,指尖搓了搓,粘液沾在手上,带着点滑腻的凉。
他忽然笑了,眼里透着点琢磨的光:“这些是‘出奇’用的。”
云苓抬头看他,眼里满是疑惑。
高林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我想做一道‘秦淮河畔的鹅卵石’。用珍珠芋做外皮,蒸熟了揉成鹅卵石的样子,里面包着鸭油炒的瑶柱碎和鸡头米,再浇上用鲍汁调的浓汁。看起来像河边捡的石头,咬开却有鲜味。”
“鹅卵石?”云苓睁大了眼睛。
“可是这样的做法,评委们能接受吗?以前没见过啊。”
高林摸了摸竹篮里的鸡头米,眼神沉了沉:“我也没底。但‘守正’是本分,‘出奇’才能出彩。上次在旧杂志上看到过‘低温慢煮’的说法,我想试试用温水慢慢蒸芋头,让它更粉糯,这也算分子料理的雏形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这事还没谱,先不说出去,免得节外生枝。”
云苓点点头,把芋头和鸡头米小心地放进竹篮,像是捧着什么宝贝。
她不懂什么是分子料理,但她信高林,只要是他想做的,就一定能做好。
采购完,两人拎着沉甸甸的竹篮往招待所走。
竹篮把手勒得手疼,高林换了只手,看着篮子里的食材:鳜鱼、鸡牙子肉、春笋、珍珠芋、鸡头米,还有之前托人订的老鸭和鲍鱼,满满当当都是备赛的心思。
“林子哥,你说高虎哥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云苓忽然问,语气里带着点担忧。
高林脚步顿了顿,眉头微蹙:“不好说。大赛前最忌人心浮动,希望他能明白。”
两人回到了招待所,刚走到厨房门口,就看见赵家老三和老四蹲在地上,手里各捏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划着圈。
老三看见高林,赶紧站起来,手里的树枝“啪嗒”掉在地上。
“二爷,回来啦。”老四也跟着站起来,眼神躲闪,不敢看高林。
“高虎呢?”
高林把竹篮放在水泥台上,伸手摸了摸装鳜鱼的稻草包。
还好,鱼还透着凉,没坏。
老三挠了挠头,声音有点怯:“二爷,虎子哥他早上就出去了,没说去哪。”
高林的心沉了沉。
“罢了,不管他。”
高林深吸一口气,把竹篮里的春笋倒出来。
“老三,你去打盆温水,把春笋洗了,注意别把笋衣碰掉,沾着泥的地方用软毛刷蹭。老四,你把鳜鱼拎到水龙头下,用清水冲一遍,别用劲搓,免得把鱼肉搓散了。”
老三和老四赶紧应着,转身忙活起来。
云苓站在一旁,看着高林拆开装鸡牙子肉的油纸,把肉切成薄片,动作利落,指尖没一点多余的晃动。